告白击

作者：住野夜

第一卷 第一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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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月

录入：三落三起 宫藤芳佳

我得击穿那小子的脑袋才行。

这一句话，把本来应该毫不重要的那一晚从我的记忆中抓取出来。

由于我们经常是同一群人、在同一个地点聚会，所以我不记得正确日期。不管哪一天，桌上肯定都散乱着零食、饮料空罐以及只剩一片的比萨。除了桌子以外，响贵家的床和沙发也常常遭受喝醉酒的伙伴们蹂躏。虽然响贵看起来不怎么厌恶，但实际上应该觉得有点麻烦吧。

那晚，我从当时打工的居酒屋下班后，过了凌晨十二点才到响贵家。那时候的我们，常常在打工结束后，或者当作聚会后的续摊地点跑去响贵家玩。

自行打开根本没上锁的房门后，闻到熟悉的气味。与其说「响贵家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个睡眠中的呼吸和柔软精和食物混杂起来的复杂气味。出社会后几乎没再闻到这气味，那或许就是千鹤口中的「梦中的气味」吧。

四点五坪大的房间中，响贵小声用电脑播放着某个乐团的演唱会影片，千鹤直接穿着平常穿的皮夹克毫不设防地睡在床上。响贵和千鹤之间没什么性别顾忌，我们也很信任他们两人的好感情。

「果凛辛苦了，饮料什么的随便拿喔。」

「谢啦。」

我打开厨房的冰箱拿出啤酒，坐在地板上和他干杯。在我开口说话前，响贵先拿起剩下的比萨替我微波加热。还顺手替千鹤互相摩擦的脚盖上毛毯。

「小舞学姊和大贺哥刚刚也在，但说明天第一堂有课就先走了。千鹤她昨天为了写作业只睡两个小时，大概已经耗尽能量了。」

我边吃热热的比萨边听今天聚会的状况，我也分享打工发生的小小趣事之后，几乎每天见面的两个男人便无话可说了。

不过我们有共同的兴趣。我吃完垃圾食物当晚餐之后，边小心着音量边打开电视、启动游戏机。游戏选了响贵趁特价时买来玩玩看的丧尸类射击游戏，名字里应该没生化什么的※，但我也忘了。

注1：此处应是指由卡普空公司推出的「Biohazard」系列，部分地区以其日本名称「Biohazard」译为「生化危机」，在台湾则依照海外名称「Resident Evil」译为「恶灵古堡」。

我们两人边杀敌边探索一段时间，在绝对会出现的吓人场面中，我正中游戏制作者的下怀吓了一大跳。她大概是被我的叫声吵醒的。

「喔，你们俩好恩爱地在游戏约会中耶。」

我听见背后传来睡意浓厚的声音而转过头去，刚刚还倒在床上的千鹤坐起身，用手梳整她深褐色的头发，我立刻把眼睛拉回电视画面上。

「起床的第一句话你就说这个？」

「那个她要是变成情敌，感觉会很棘手呢。」

在听着响贵满口胡言的同时，我也击毙了眼前的丧尸。

「要是我变成丧尸，你们两个就没办法轻松闯关了吧，因为我太强了。」

听着后方传来的声音，我想像千鹤变成一一倒下的丧尸中的一员而笑出声来。

「到时我会确实锁定你，立刻打爆你的脑袋。」

「喂，那我会第一个去咬果凛的头。」

「我会很认真地看进你的眼睛，边感觉自己该负起责任、边杀了你。」

「好，接下来就挖掉响贵的眼睛。你们先想好治疗的方法，要不然等你们自己变丧尸时可是会后悔的。」

听到千鹤天马行空的威胁，响贵不仅没笑出来，还用上课中开始进行讨论般的语气开口说：

「实际上，如果我真的变成丧尸，我会避免被身边的人发现行动，然后逐一杀死每个人。但我想如果是千鹤的话，应该会跑到大家面前喊着『我是丧尸』，然后被打死吧。」

乱七八糟的内容和他平板的语调完全不搭调，太好笑了。

「为什么我会失去理智，但响贵还有理智啦。」

「与其说理智，倒不如说是原本的个性。」

「好，那如果响贵变奇怪，我就要和果凛携手合作，一发打爆你的头。」

「你们两个人却只打一发？别全丢给果凛，千鹤也得战斗啊。」

「……啰嗦！」

对千鹤幼稚的应战大笑后，我丢在地板上的手机传出震动。和每个人感情都不错的华生传来讯息问我〈你们还在聚会吗？〉看来似乎是她社团的酒聚散场，正闲得发慌。

与华生会合之后我们又再次干杯。那时的我们有那种体力，也有牺牲明日的勇气。而且大概不只我，大家肯定共享着「只有当下」这样如梦似幻的感觉。

「等我们出社会之后，就没办法玩到这种鬼时间了。」

对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房内的朝阳眯起眼睛，自顾自地对着绝对会面临却无法想像的未来感到忧愁。满脑子只想着，肯定所有事情都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

所以我压根没想过会在约莫十年之后讲起相同的对话，也不曾想过自己接下来变成了会犯错的生物。

『回想起学生时代，就感觉有种梦中的气味耶。』

「是哪里有卖那种浪漫的香氛产品吗？」

『没有，不是鼻子闻到，比较像大脑直接感觉到啦。赞喔。』

打倒全部敌人后结束战斗，我对线上的千鹤说了一声「我去厕所」之后放下控制器、也拿下耳机。

离开空间虽小设备俱全的游戏室，这才发现我连领带都还没有拆下来，因为我回到家时就已经快到约好的时间。我迅速换穿家居服后去厕所，完事后绕到厨房，拿了罐装啤酒才重回战场。

戴上耳机一喊人，立刻得到回应，我操作控制器等待对方连线。等到敌我各方都到齐后，随即在比现实还更美丽的场域中展开交战。

是左还是右，建筑物死角的状况，手上拿着什么武器，靠着耳机和麦克风互相联系，双手忙碌地让自己在战斗中取得优势位置。操作错误时抱怨个几句，要是对方说过头也会有点不爽。但这点对方也一样，所以两不相欠，可以安心地一起玩。

在我们如此尽情享受喜爱的游戏一番之后，我待在因为老婆目前大概正在应酬，而只有我在的家中，突然想到这大概是常得出差的夫妻唯一的优点吧。

『果凛，你在喝酒吗？』

搭降落伞从天而降的途中，我喉咙发出的响声让对方发觉了。

「现在是我下班后的放松时间啊。」

『战斗中放松也太大意了吧。』

抵达战场，立刻迅速开始搜寻敌人以及回收武器和道具。

玩了两场游戏后，这次轮到千鹤说稍微暂停一下。我戴着耳机喝下啤酒，拿起手机打开付费的报社网站。

听到打开铝罐的声音和喉咙的声响，通知了我千鹤已经回到战场上。我明明没问，她还主动告知自己的装备是「柠檬沙瓦」。

接着再次拿起控制器，就在我们又要开战的那个瞬间，千鹤又通知我另一件事。

『我啊，订婚了。』

「挑现在这时机报告？恭喜你啰。」

我吓一大跳，但我反射性地说出祝福。

『谢谢你。』

「这样啊，你要结婚了啊。」

千鹤要结婚了啊。

我细心领会这个事实，心中想着这样突然的报告反而是件好事。因为细想之后便会浮现出某个担忧，但她突然地报告才让我能单纯地祝福她。不管怎样，都会让我想起不在线上的另一个朋友。

常常在电影或其他地方看到，激动的情绪起伏似乎会引来死亡。我盯着画面，努力佯装平静尝试对话。

「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啦！起码该记得这点吧。』

「开玩笑的啦，对方是？」

『公司里小我一岁的人。』

「既然我也不知情，所以算闪婚？」

『不算，只是每次交男朋友都要报告太没完没了，所以我才没说，大概交往一年了。』

「我也没问过嘛。」

除了朋友之间的对话之外，我们也确实报告彼此的战况。

「要办婚礼吗？」

『预计会办，但我们还只有订婚，包含登记还有婚礼在内，大概一年后吧。』

「这样啊，总之恭喜你。我想这也要考虑对方的状况，但如果可以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的话，记得邀我们喔。」

我的大半意识都摆在用字遣词的调整上，想尽可能让人听起来自然点，结果让我无法专注战斗。在这种状况下当然不可能活下来，接二连三的操作小错误，我三两下就被杀掉了。

『当然会邀你们啊。』

下一场就该要完全专注在战斗上才对的，但是。

『但是啊，关于这点，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千鹤这个起头让我只有满满不好的预感，我知道她绝对不是想问该怎么分配预算这类事情，因为我们可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

彷佛在现实中她也举着枪口对准我，这股令我相当匪夷所思的错觉涌现。

『关于响贵。』

我还没有厉害到在两个世界里都被盯上还能活下来。我在游戏中又迅速被杀，只好放下控制器。为了冷静下来我喝下一口啤酒，想表现我不是迟疑而是嘴巴没空，还刻意放大喉咙的声响。

「什么？响贵什么事？」

我带着些许期待故意装傻，与其说是战斗中的士兵，我更接近扭转身体避开红外线的间谍。

『嗯，那个啊、响贵他，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不说出来就没办法继续讲下去，所以我要说了喔？那小子啊……』

即使只听声音也清晰可见的迟疑，在这瞬间出现了。

『他喜欢我。』

「你问过本人吗？」

『没问过，但这点还感觉得出来啦，毕竟很久了嘛。』

是指我也共度的这十一年吗？还是指从她发现响贵的心意到现在呢？

『我有搞错吗？』

她似乎也早就放下控制器。如果是开玩笑或调侃也就算了，但我不想对认真的朋友说谎，我放弃挣扎。

「……我没从本人口中明确听说过，但我也这样觉得。」

『果然如此。』

我听见她大吐一口气的声音，这不是叹气，她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那你要找我商量什么？」

『我不想让响贵看见我穿婚纱的模样。』

听到千鹤的答案后，我立刻涌上两种心情。

「彼此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耶」的心情，以及「我也不想要看见那一个画面」的心情。老实说，真要比较起来，后者的情绪更强烈。「都已经是三十岁的大人了」只是拿来说给自己听的话，其实根本还没有那种自觉。做出妥协或是装作没看见，日常生活中并没有办法总是随心所欲。

「只要别邀请他就好了……但好像也不能这么做。」

『不行吧，如果不邀请响贵，那我所有朋友都邀不得了。但考虑新郎的想法和我的立场，也没办法举办只有我们两个人或是只有家人参加的婚礼。』

「那小子可能会拒绝参加。」

『那你是要我对明知道对方喜欢我的朋友说，希望你可以来看我和其他人共结连理，这样吗？』

「我没这……」

我话说到一半就闭上嘴，一阵沉默之后，先听到另一头传来简短又认真的『抱歉』，我们彼此可能也稍微有所成长了吧。

「那要怎么办嘛。」

我立刻想到的是，故意挑响贵工作最忙的时候，挑遥远的地点举办婚礼，让他没有办法当天来回。不对，响贵这个人为了最重要的朋友，肯定会排除万难来参加。并且完全隐瞒自己的心意。而且如果光靠调整日期和地点就能解决，千鹤也不会找我商量了。

听到比起言语更明确传达出意志的深呼吸之后，千鹤回答：

『我想让响贵对我告白。』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行为能用被动式，明明隐隐约约理解意义和目的，但还是不由得回问「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已经跟习惯没两样了。

『我要创造出单独不找他，而他不来也没有关系的明确理由，只要他把心意在我们之间公开，就可以成为不邀请他参加婚礼的理由。所以我想要让他告白，然后拒绝他。他瞒到今天瞒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轻易松口，所以如果可以，我想要请你帮忙。』

「这什么糟糕透顶的作战计画，应该有更圆滑的解决方法吧？」

『不是糟糕透顶的办法就不行。』

我不太想要随随便便在朋友之间用什么觉悟、决心、认真等等像在装帅的用语，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就是会有这种感觉。

『万一，这个作战计画被其他人知道，响贵不来我婚礼的理由被人知道时，所有人都会责怪我，如果不采取这种百分之百错在我的作战计画就不行。因为我想要强迫朋友说出隐藏的感情还准备要击碎它，全都错在我啊。』

从千鹤颤抖的声音中能明白，她大概在看不见的地方百般烦恼一番过。

「直接问响贵呢？」

『就算直接问他，他也不可能承认。』

「我想也是。」

我已经可以预见响贵半开玩笑又玩世不恭地应对的画面，然后千鹤会像个孩子一样超级不甘心。

「如果想要面对面坦白，我也觉得只能让他主动开口了。」

其他还能想到很多不找响贵参加婚礼的方法，即使如此，我之所以没办法强烈反对千鹤想出的方法，是因为我明明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一致却放任不管，而千鹤却对我宣示全是她的错，我认为这样的我没有否定千鹤的权利。

更重要的是，我也希望他们俩可以做个了断。

长年的单恋不可能因为对方结婚而自然消逝，要我看着朋友接下来也持续隐瞒这份感情，老实说超级痛苦。可以的话，我希望响贵可以找到停损点，不管什么形式都好，希望他能往前迈进。我不想要大家蒙着眼隐瞒真心继续来往的未来。

即使如此，我仍烦恼着真的要帮忙吗，但千鹤下一句话成为决定性关键。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得击穿那小子的脑袋才行。』

应该还有很多状况类似的夜晚，即使如此，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特定的画面以及声音。

「是在讲那时的事情啊。」

『什么？』

「原来不是喔！算了，我也只是偶然回想起来而已。」

肯定是得把大家各自的记忆碎片聚集起来，才总算能够拼凑成那些日常吧。即使千鹤的发言只是偶然也没关系，我希望在未来，千鹤和响贵可以毫无芥蒂地把当时的碎片搜集起来，所以我决定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近期先找个机会商量这件事吧。」

『真的很谢谢你。』

「但是，你可别理直气壮地边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后一边哭耶。」

下一秒通讯就被切断了。

我拨电话过去也没反应，接着手机才收到LINE讯息写着『拜托你确认哪时要开作战会议啰』。是小孩子吗。但知道她不喜欢别人调侃她泪腺脆弱，仍故意捉弄她的我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大学上课时，老师提过某位作家的名言。

人无法带给他人影响，除此之外也无法受到他人影响。长到三十这个年岁我突然想起这句话，而且我认为这句话是假的。

从认识起，我们就不断带给彼此影响。举个影响比较小的例子，我玩游戏不是受到双亲或兄弟的影响，而是响贵邀我才开始玩的。就算钻研那位作家的研究者说他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才不管呢。

今天会合的地点也是，虽然是千鹤指定的，但这是我在求职期间，以「比其他连锁店少人」的理由在同伴间流行起来的。

千鹤请我帮忙过了一周后的周六，我走下平常不常来的车站月台，前往千鹤指定的分店。

在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再有烟臭味的门口逮住店员，报上我的名字。大概是大学工读生的娇小女孩有礼地带我到里面的会议室去。

我轻轻敲门，不等人应门就打开。首先看到千鹤的头顶。她坐在门前的位置上，不知为何她正对着米色墙壁说话。我动动手对转过头来的她打过招呼后，便走到里头的空位坐下，把包包摆在一旁。接着默默看起桌上打开的菜单。

「就是啊，只要打着『我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态就会轻松很多喔。我很信赖仓屋你擅长更新这一点，虽然偶尔也会出错啦。」

千鹤像在调侃电话对象般一笑，听得出来她正在鼓舞对方。

千鹤面前已经摆上饮料，我静悄悄起身离开会议室，对正巧经过门前的男性店员点了漂浮冰咖啡。

回到会议室，千鹤刚好在把无线耳机收回收纳盒当中。此时我第一次发现，上次见到她穿套装已经是二十岁出头时的事情了。

「千鹤没穿皮夹克耶！」

我半调侃半真心惊讶地说出这点，千鹤对着我咧嘴一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先跟大客户开定期会议后直接过来吗。」

「你明明说你生涯皮夹克主义的耶，形象崩坏了喔。」

「我的灵魂穿着。」

「你之前见面时不是也有穿吗？还是那是穿两层？」

「你也是啊，睽违半年不见，你的胡子还是让我觉得很怪。」

我伸手摸摸自己大概从一年前开始留的个人特色。

「多亏如此，最近大家都叫我『胡子业务员』，更容易记住我了。」

「感觉好嚣张好讨厌喔。」

「只是想说我坏话就别说了。」

即使睽违半年没见，从大学时代培养起的默契仍旧不变。我们真的就是这样推心置腹的朋友，当然也有单纯因为我们每个月至少会一起玩一次线上游戏。有时响贵也会参加，有时会缺我一个，或是只有男生的组合。

「咦？我留胡子就这么怪吗？」

「我超在意！虽然不奇怪，但你外表魁梧，加上胡子之后可能会有人觉得你很有压迫感吧。如果只是当作可以被调侃的人设应该不错啦，就算没桃花也无所谓，反正你有老婆了。」

听完朋友毫无保留的意见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男性店员端来漂浮冰咖啡，同时摆上汤匙、吸管和餐巾纸。千鹤在此立刻说出「就算在我面前装可爱也没用啊」的违心之论，虽然很想对店员说她在胡说，但又不想让店员觉得被大叔纠缠，只好默默等他出去。

「你早就知道我爱吃甜食了吧，倒是你老是点瓜拿纳※耶。」

注2：一种味道酷似可口可乐的碳酸汽水，其原料中添加了别名「巴西香可可」的瓜拿纳果实。

「因为只有这里还有巴西烤肉店能点到嘛。」

「我想起来你常常和响贵争辩这件事。」

「对，那小子老是说这是甜的药水。」

千鹤垂下眉尾拿起吸管、吸了一口瓜拿纳，表情明显表现出感情变化。我也吃了一口冰淇淋。

「你最近有和响贵见面吗？我两个月前和他稍微喝了一杯。」

「我两周前有去他家住。」

这太夸张的答案，让我甚至完全惊讶不起来。

「我说你啊。」

「住口，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她那充满烦恼的声音到底算什么？为她担心的我今天又是要来谈什么？再怎么说都要考虑时机吧？我的脸上摆出包含以上所有心情的表情，她便用力摇摇头。

「我知道啦，但让我解释一下。而且我要先说，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废话，要是听到你说你订婚了接着又听到你劈腿，谁受得了啊。干嘛，你们俩是一起去参加彻夜活动了吗？」

他们两人大学时曾一起组过团，当时常常听他们说一起去看了某某演唱会。我不懂乐器，就算喜欢听歌也不会去Live house。但有过几次跟他们一起参加音乐祭的经验。

「没有啦，就是，我和同事在他家附近喝酒，喝得烂醉错过末班电车，一个不小心就连络他，他就说我可以住他家啊，而且他家很大。」

「你真的是，你喔。」

就因为可以轻易想像出千鹤联络响贵，而响贵也答应帮忙的情景。

「你还有脸说『那小子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我的立场来看，我呛她这句话是理所当然，千鹤立刻胀红了脸。接着就跟小学生一样把手边的吸管袋子朝我丢过来，受到空气阻力影响，袋子有气无力地掉在桌上。但她或许也稍微成熟一点了吧，立刻说道「对不起」。

「但是啊但是啊。」

「说一次就好。」

「你又不是我妈。」

「你可别对你妈说，你喝得烂醉跑去喜欢你的男生家里啊。」

「啰嗦！不对，如果当时他对我说了什么，那就全部都解决了啊，但响贵那小子，竟然替我准备好开水和抛弃式牙刷，还让我在他客厅沙发上睡耶。」

「这不是当然的吗，如果他是那种会趁着对方喝得烂醉时说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断交了。」

「而且还帮我准备早餐。」

「总之我知道了，如果作战中有需要，你随时都能去他家住。」

虽然感觉没啥意义，但我还是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程式记录下来。当然是我两支手机中私人用的那个。要是被公司的人发现这次的行动，可能会有人怀疑我是不是疯了。死党拜托我帮忙让另一个死党以失恋为前提告白，这可不是大人会做出的行为啊。

「话说回来，我在那之后想了想，有一个很根本的疑问耶。」

「虾米？」

即使正好咬着吸管，千鹤还是好好应和我。

「告白这种事，是大人会做的事吗？」

接着她边喝下瓜拿纳边睁大眼。

「咦？不然要怎么交往？」

她就跟教育节目上刻意表现的吉祥物没两样。

「正如你所知，我跟我老婆已经认识超过十年了，所以我实际上也没有经验，只是感觉长大之后很少听到身边出现告白这个词。」

「真假！那大家都怎么做啊？」

不只带有负面的意思，千鹤很多部分都比我还要孩子气。像是情绪一上来就哭，吵架途中放弃自己的语汇能力等等的。我就连要说出「告白」这跟年轻人恋爱扯上关系的名词都会觉得害臊。

「顺带一提，你和你未婚夫是怎样？」

「呃，对方很慎重地跟我告白说喜欢我然后交往，之前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吃饭时，他拿戒指跟我求婚，就这样。」

「哇塞，超有千鹤的感觉。」

「你别用那种把我当笨蛋的语气说话！」

「因为我对你非常瞭解。」

我虽然用胡闹的语气在和她对话，但我是真心想对尚未相识的千鹤未婚夫掌声鼓励。试图努力提升对伴侣恋爱观的理解度很重要啊。

「先别说你了，普通来说，不对，我不太想用普通这个词。」

「你考虑多样性这点很棒。」

「才没那么了不起。只不过，如果采多数决，我想大概很多人会说彼此关系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开始交往，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特地告白的人应该比较少吧。」

「我认为我和响贵有一定程度的关系耶。」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

不知该怎么说明，我双手交握开始思考，千鹤却自顾自误会了什么，怒声大喊「怎么可能啦！」我原本想表达的是对话或吃饭这种能交流的事，但最后还是会讲到这个，也就算了。

「即使不是突然就开始交往，感觉比较多人会是彼此没有明说，但意识着恋爱的两个人见面变得理所当然这样。」

「你明明一直跟你老婆在一起，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大家都喜欢对已经有对象的人放闪啦。」

千鹤故意用力拍手。千鹤大学时只要一交男朋友，就会跑来对我报告她喜欢新男友的哪一点，她心里肯定有底。

「原来大家都不告白啊，这事实真令我意外。」

「你是怎么想出这点子的啊？这个告白大作战。」

我打着调侃她的主意说道，结果自己先笑出来。

「我可是很认真的耶？」

「我知道啦，用不太好的说法来说，就是你明明发现响贵的心意了却故意佯装不知情对吧？那又为什么突然想这样做？」

「那是因为我以为船到桥头会自然直啊，是我的错。」

千鹤说完后，在我出现反应之前又加上一句「我是坏人。」

「我会想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订婚了，但还有其他原因。」

千鹤外套袖口的钮扣敲到桌子，发出清脆声响。

「不只一个原因。除了响贵似乎好几年都没有交往对象之外，还有就是，举例来说，我可以说我大学和他组团时的事情吗？我记得你也有来看毕业演唱会，你应该还记得。」

我还以为千鹤要说「其实当时差点就和他交往了」，但静静听她说下去，她抛出一个感觉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这首歌吗？」

「〈Honey Moon Song〉？」

我回想起他们两人和其他人共组一个四人乐团，在小小舞台上演奏歌唱的模样。

我回忆中的千鹤，几乎都穿着皮夹克。虽然再怎样也不会在炎夏时穿，但这个印象非常强烈。

「是a flood of circle的歌。」

「我知道flood喔。」

大学时被她强迫推销，还曾拉着我一起去听演唱会。

「和你要好的人应该没人不知道flood吧，但〈Honey Moon Song〉就不太有印象了。」

「大声呐喊到月亮也能听见，Honey Moon Song。」

真不愧现在也有玩票性质地组团当主唱，她内敛的歌声听得我身心舒畅。

「感觉好像听过。」

「下一句的歌词是从束缚你的家伙身边将你掳走。」

她没有开口唱，但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她拿吉他唱歌的模样，但也可能不是同一首歌。

「前阵子啊，虽然还有点早，但我们聊到婚礼上要播的歌。情侣不都会玩这种游戏嘛，那时我男友提到这首歌，我就想到毕业演唱会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怪异感。那之后我自己在房里重播，感觉副歌听起来和先前竟有不同，明明我已经听过几百次，甚至可能高达几千次了耶。」

我看着千鹤的眼睛。

「一直以来我都是带着想让自己自由的感觉在听。现在，我想要让响贵从我的束缚中解脱。」

「还好我是订包厢，要是被外面的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惹哭你。」

「你别动不动就耻笑别人的泪腺啦！真是的，你从大学就这样。」

千鹤从身边的提包中拿出手帕，小心妆容轻压眼头，她大学时代常常放任泪水在双颊划出黑线。

「结婚典礼和宴客时，感觉你会哭得比你爸还惨。」

「别担心，我在父母还有男友面前都是耍帅不哭的。」

「那算什么，我第一次听到。」

非常遗憾地，虽然我还没办法有所共鸣，但千鹤这个在朋友面前反而可以哭出来的心态让我觉得超有她的风格。虽然绝对不会告诉她，但我因为她把我视为交心朋友多少感觉开心也是事实。

「然后啊，我就想，如果让响贵对我告白，我们彼此也能整理好吧。」

「我姑且问一句，不考虑直接让他讨厌你吗？」

「感觉这应该会造成大家的困扰，你可能又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你听我说，响贵他啊，不管我做什么大概都不会讨厌我。这次的作战成功之后，他顶多和我保持距离，但绝对不会讨厌我。」

千鹤口中这段会让我觉得她脑袋有问题的谈话，我也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要让响贵在喜欢你的状况下讨厌你，需要做到杀人放火才可能。」

是开玩笑，但我不觉得我夸大。

不仅对千鹤，响贵和他人往来时的态度总是很中立，我的印象中，他既不会对人有负面感情，也不让人对他有负面感情。举例来说，我们大学时曾经聊到「活到现在的人生中最讨厌的人」，大家都边气边笑说着学校或打工时发生的事情，只有响贵思考很久之后说出知名案件凶手的名字。被大家吐嘈之后响贵还痞痞地笑着说「因为我是博爱主义者啊」。

「当然我也做好可能会被响贵讨厌的觉悟了。」

「嗯，如果我被这样对待，绝对会讨厌你。」

「谢谢你说实话。」

千鹤表情认真地点头，她似乎没接收到我这句话中有三分之一是在开玩笑。

「所以我才想要让他告白，然后好好谈开，但要让这种隐瞒感情好几年的人告白，事情也同样困难，所以我才会请你帮忙。」

「我压力好大。但是，就算他不明确说出喜欢你，只要讲出『要不要交往？』之类的然后被你拒绝，接着你再报告你要结婚了，如果这样能算成功，那你的告白大作战应该算是能够办得到。」

「你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吧，讲到一半就已经开始在笑了。」

拿起小瓶子想替少了大半的杯子添加瓜拿纳的千鹤一度暂停动作，无言地让我看了她的瓶子，我当然理解她的意思，所以郑重拒绝。因为那味道跟甜药水一样。

「那么首先，要创造出目前为止的关系当中不太可能出现的场面才行。举例来说，你觉得怎样的场面是可以告白的时机？」

「超级喜欢对方的时候？」

介于真心和夸大演出的中间，我把原本手上把玩着的吸管套弄掉在桌上。不禁对恋爱观跟少女漫画没两样的朋友皱眉。

「真不愧是告白大作战的主谋。」

「我觉得你在嘲笑我，但不是这样吗？咦？」

「我不是指这个，是在讲状况。意思就是说，会让你觉得『现在告白会成功』的是怎样的场面。」

「啊，原来是讲那个啊。」

佯装冷静边喝瓜拿纳的千鹤的脸越变越红可逃不出我的眼睛，但时间有限我就不理她了。

「我活到现在，自己告白的时候都抱着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心情，只是把人找出来然后表达心意而已。」

「我很喜欢校舍后方之类的老套场面喔。」

「这感觉在嘲笑我的界线上了，那让我听听你对你老婆实施的告白大作战吧。」

「说要不要结婚的人是我，但我们交往和开始同居时，都是我老婆开口的，所以我也没有实际经验。」

「我们根本不适合企划告白大作战。」

就算不适合也要努力，不可以撒手不管而是要下功夫，我们都在工作中学到这份精神。先不论我们是不是成熟大人，但我们都已经出社会了。

首先，我们尽可能想出所有认识多年的好友可能会出现的气氛极佳的场面。或许恋爱漫画的漫画家和编辑开会时就是这种感觉，不管那是少年或少女漫画。

「晚上的游泳池，虽然我没去过。」

「会员制的超暗酒吧，虽然我没去过。」

先把玩笑话摆一边，考量现实面之后我们找出共同的意见。

「光靠我们不行啊。」

原本要在笔记本写上「摩天轮」的千鹤停下手。

「嗯，说起来要是由我们两个来计画一定会被响贵发现，我们两人突然在气氛绝佳的空间独处之类的，这绝对不正常。」

「所以需要其他人帮忙啊，但你还尽可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你要结婚的事吧。」

「是啊，我说我想要同时向大家报告，所以还要我男友也不能说。因为不知道会从哪里传入响贵耳中。但我并不是不信任大家啦。」

最后加上这句解释非常有千鹤的风格，她真心对不在场的人感到抱歉。

「只有我得到你的信任还真不好意思。」

「才不是这样。」

马上被她否决了。

「但如果是你说出去的就没关系。」

明明平常动不动就会害羞不好意思，这种时候却会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这就是千鹤的特色，非常好但偶尔不太好的部分。

这小妮子这瞬间脱口而出绝非谎言的话，可以赢得对方信任。斩钉截铁的遣词用字，充满热意的声音，其他还有一贯的打扮与透明的情绪吐露，让人感觉她是用说出她衷心认为的真心话来拢络对方。但实际上，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她在多数场面中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实在恶劣。或许可称为某种领袖特质吧。

思考千鹤的哪一点触动响贵的心弦，大概能预料或许就是这部分。这是愤世嫉俗，深思熟虑后才会开口的响贵所缺乏的部分。也就是说，告白大作战就得利用这点。但不感到害臊表示本人没那个意图，这点又是她的魅力所在，这要拿来当武器也太难用。

「那么，在隐瞒这点的情况下请其他人帮忙吧。首先要乔时间，响贵那边让我来联系。首先等他回应，具体事项等知道他哪时不忙之后再决定。」

「谢谢你，那么下次见面时，就是执行告白大作战的日子了。」

她自己开口调侃羞耻的作战名称，表示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就气温上来看，你穿两件皮夹克也可以喔。」

「你那个胡子应该会大受女生们批评吧。」

我们跟小孩子一样边损对方边离开，不用特别讨论烧脑话题的我们走进一家普通的居酒屋，虽然我不太喜欢普通这种说法，但真的很普通。

边用普通的酒杯喝酒，我问千鹤她的未婚夫有哪里好。我想要尽可能对尚未见面的他有好印象，因为我不想要在将来出现「那选择响贵不也可以吗」的想法。

听着听着，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听过千鹤说她失恋的话题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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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开始那天，距离我要发表结婚消息只剩约五个月，偏偏在这天，响贵出现在我梦中。介于梦话与自言自语间边喊「住手」边醒过来，而且梦中的我还在他面前哭得唏哩哗啦，我有太多回忆是可能造成这场梦的原因了。

简单吃过早餐准备要外出时，我犹豫着该不该穿皮夹克，最后仍选择放弃。因为需要让响贵感觉我和过去的氛围不一样。咦？但是，他是不是喜欢我穿皮夹克的样子啊？

保险起见，我折好一件薄的皮夹克收进包包里。就在我思考有没有遗忘东西之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而跑到洗手台去，但只是呕了几声、并没有吐出来，所以漱漱口就解决了。

自己没用到我好想哭，什么叫「住手」啊？我根本还没做好觉悟。明明是自己提出作战计画还要果凛帮忙的啊。但以拒绝为前提设计死党告白这种事，让我自己想吐。

有把直到前天还窝在我家的未婚夫赶回家真是太好了。

电话响起之前我已经这样想，看见手机亮起时更觉得如此。

「喂喂喂，怎么了吗？」

『你是不是说你要搭电车到集合地点啊？』

我和对方都没先打招呼就开始对话。

「嗯，对，我要出门了。」

『我要先去事务所一趟，之后会搭计程车过去，顺便载你一程吧。』

冷不防发生预料外的状况吓了我一大跳，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我完全没有迟疑。

「喔，谢啦，你知道地址吗？」

『当然知道，我送喝得烂醉的你回家好几次了。』

「好啦，真歹势耶。」

简单约好在公寓楼下等待之后挂断电话，他的贴心又让我胃痛。而且就他的个性，这个行动和他对我隐瞒的感情毫无关系。

把一块片状黑巧克力丢进嘴里替自己打气，拿着装好一天份换洗衣物以及其他东西的包包站在公寓大门前等待，没过一会儿，黑色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正当我打算朝后座挥手时，不知为何人影一瞬间消失了。

「你干嘛下车？」

「我想说要帮你放行李啊，只有这点喔？」

「只住一晚所以就这点。」

「你想像的是轻音社的合宿啊？既然我都下车了，那就请你坐上座吧。」

在一大早就举止爽朗的朋友催促下，我搭上计程车。

「麻烦你了。谢啦响贵，还记得要连络我。」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坐计程车去，感觉果凛又有话要啰嗦了。」

响贵基本上不会老实接下别人的道谢。

「确实如此，他会调侃你真不愧是老师呢。」

我们只要逮到机会，就会喊拥有公认会计师执照，在查帐法人机构工作的他为「老师」。

「平时有做好事呢。」

车子发动后短暂的对话空白中，响贵莫名说出这句话。紧张的我毫无意义地吓了一跳。

「什么？干嘛突然讲这个。」

「虽然只有一晚，但大学时期认识的六个人在这年纪还可以一起去旅行，我觉得不只时机凑巧，也是因为平时有做好事啊。」

「原来如此，特别要感谢小舞的努力呢。」

「真有她的。」

小舞这位女性，是我和响贵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也是果凛逮到的第一位协助者。这次的旅行，表面上是果凛提议的，但实际上帮忙调整行程和安排住宿的几乎全是小舞一手包办。我知道她就是这种人，没阐明实情就把她拖下水让我感到相当抱歉。打电话向她道谢时，她很开心地表示好久没让她大显身手了，稍微带给我一点慰借。有个总召体质的朋友在告白大作战中是种优势。

「话说回来，千鹤穿便服但没有穿皮夹克耶。」

「我的灵魂穿着。」

「这句歪理可真是万用。」

果凛曾经说过，响贵的痞笑最适合用态度倨傲来形容，但完全不感觉被他嘲弄这一点大概就是他受女孩子们欢迎的理由。但我单纯觉得只是白净脸孔加上中分发型正流行而已。

简单对果凛报告现况，只说了响贵搭计程车来接我，我们会一起去集合地点。立刻收到果凛回覆『瞭解』。果凛知道响贵工作的事务所离我家只有两站，报告状况之后他大概也察觉事情经过了。顺带一提，我公司离响贵的公寓只有三站。后者只是碰巧，前者则是我几年前决定搬家地点时，多少意识着有朋友就在附近感觉会很好玩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点感觉会被果凛痛骂。

「响贵一直都是穿这种感觉的衣服耶。」

「从大学时代吗？有变得高级多了吧。」

「好啦好啦，老师老师。」

我随手碰触响贵身上大衣的手肘处，手感和厚度确实都让人感觉有一定的价位。

二十分钟后，我明明没那种打算，响贵却顺着我刚刚的调侃说「谁叫我是老师，这也没办法」付了全部的车资。这种时候无论我怎么坚持，响贵都不会收下一半车资，所以只能用「下次换我付」来结束。但我感觉似乎很常这样说完后还是没有付到钱。

比我打开家门时感受到的温差还要大。计程车停在停车场入口，我朝停在里面的车子挥挥手。果凛站在大型休旅车的旁边，他一只手拿着罐装咖啡，用空着的手回应我。

走到车子旁，原本想要开口重新打招呼时，在我们三人之中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前，后座的车门率先被拉开了。

「千鹤，还有响贵，早安。」

「小舞早安，今天真的各种感谢你耶。」

「小舞学姊还是一样，登场时的表情超得意。」

面对响贵的调侃，小舞彷佛扮演某个角色般说道「身为策划人，不做到这样可不行。」说完便用中指推推她的黄色镜框。

「集合地点也好有小舞的风格，让人好兴奋喔。」

「很浪漫对吧，老实这样说就好了啊。」

我也觉得浪漫很棒啊，所以用力点头赞同小舞。

我们现在人在七年前就读的大学校区内的付费停车场中，如果要开车去接大家，那开车的那人就得早起。考量后的结果，小舞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点了吧」，便指定在这个充满我们回忆的地点会合。大学时代起总是积极抢当总召的小舞，她的规划不单只是负责预约以及搓合大家的日程而已，她让每一个行动都有意义，感动牵连其中的我们所有人的情绪。她平常在零食公司的商品企划部工作。求职那时，虽然带有朋友偏爱的意见，但我觉得小舞参与开发肯定会创造出让人兴奋不已的零食。

顺带一提，响贵会喊小舞学姊，是因为他们是同高中的学姊和学弟，小舞大响贵一岁。

跟平时一样和果凛稍微打招呼后，我把行李放进后车厢，接着思考座位该怎么办。作战会议时已经决定好不刻意贴近或远离响贵，所以我决定遵从这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为了让后面来的人不用移动，我和响贵坐后面吧。」

响贵立刻同意，把中间那排小舞旁边的座椅往前移动，缩起身体钻进第三排，我也跟在他后头入座。果凛租的这台车好像可以弄出第四排，后面放行李的空间还很大。

响贵在我左边相当愉悦地说「坐这位置就没办法抱怨驾驶了耶。」果凛抱着至今不曾有过的目的，听到朋友的调侃后从驾驶座笑着说「那你回程也乖乖坐那个位置吧。」

巴士之类的交通工具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大型车辆的最后一排位置总有奇妙的氛围。明明还没坐满人，却有种和密闭感一起被抛下的感觉。「只有这排是两人独处」的感觉。身边的响贵也有相同感觉吗？如果是这样，他会感到开心吗？对于能和喜欢的人两人独处这件事。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会这样想呢，我们两人单独见面的次数不计其数。而有背后意义的这一次，明明还没有出发已经让我轻微晕车想吐了。我没打算从出发前就营造情境，我和果凛也说好了刚开始跟平常一样就好。

运气很好，因为小舞顺口说出预料之外的事情，让我的恶心感吓飞了。

「千鹤和响贵一直都很要好呢。」

干嘛突然说这个！

只有我不必要地用力吸一口气之后狂咳起来，果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驾驶座，可能跑去丢空罐了吧。

喂，小舞舞，久违不见你突然说这什么啊？我看着她试图用视线质问她。「小舞舞」是我们知道小舞大学时代的男友这样喊她后，果凛他们为了捉弄她而开始用这个昵称喊她。

我吓到的反应立刻被身边的人看见，响贵手肘撑在窗框上，用一如往常的表情笑着。他该不会发现我打算在这次的旅行中找机会让他告白，而且还要甩了他吧？重新思考起来，我想做的事情真的有够恶劣。

「与其说要好，前阵子啊，千鹤喝到难以置信地烂醉，半夜打电话来给我。她到现在都还把我家当作网咖耶。」

「千鹤还会做那种大学生才做的事情啊？」

小舞一脸惊讶地转过来看我，我和她对上眼。「呃，不是啦。」我因为愧疚不由得否定。打电话是事实，大学时代突然跑去响贵家也是事实。

响贵露出明显的苦笑。

「与其说大学生，根本小孩子啦。跑来我家之后，喊着『给我水！来玩游戏啦玩游戏！』三更半夜还大吵大闹，我要安抚她，她就开始哭起来，等我拿水给她时，她已经把外套脱掉丢到地板上，大大方方躺在我的沙发上睡着了。」

「呃，真的假的！」

不小心大喊出声的人是我。小舞有点无言地看着我。我竟然做出那种事吗？完全不记得了。我自己以为只是稍微喝醉拜托他让我在沙发上睡一晚，天亮之后和他道谢就回家而已啊。

「我完全不记得，但再怎么说你都夸大了吧？」

「早知道就该在客厅装隐藏式摄影机了，下次再发生我就立刻传给小舞学姊。」

响贵没有感到厌恶，但用眼神对小舞寻求同情。

「关于这件事，我真的很对不起。」

「千鹤，要是时机不好你很可能会被响贵的女友刺杀耶。」

一无所知的小舞吐嘈，响贵漫不经心地看向我。

「目前还没有这问题，但那几乎取决于时机了呢。」

这家伙是打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用努力隐瞒心意的态度装出顶多只是朋友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现在没有女友的这种话。

「谁想被刺杀啦，但真的对不起。」

虽然他听起来像在抱怨，但我知道即使我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他仍然会原谅我，心胸宽大的他才能说出这句话。如果其根源来自于他对我的爱意，这次的作战不知会有多轻松。这小子基本上对每个人都很好。但话说回来，真亏你这小子有办法一直喜欢我这种人耶！不，响贵肯定也会用同样态度对待小舞和果凛。先不论他们两人是否会跟我同样失态。

我知道，响贵从这样公平对待的隙缝中，对我投射特别的目光。我闻到那时没有的梨子的香气。

面对朋友悠然的模样和真实间的落差，让我感到灰尘在眼睑和眼球间摩擦般的痛楚。

不久之后，丝毫不知我心绪不宁的果凛带着另外两个成员回来，坐上驾驶座。他们两人好像误会是另一个停车场，所以果凛过去接他们。

我们彼此坐着庆祝重逢，果凛在确认所有人安全后发动车子。

当我后背押上椅背的瞬间，我突然想到这次或许是这组成员最后一次的旅行了。搭配闪过车窗的校园内风景一想，我自顾自想哭起来。

车子开离学校，从最近的交流道上高速公路。行走中的车内，我们各自说起彼此多久没见、以及报告近况，又讲到要吃午餐的休息站等等，话题无穷无尽。用餐地点是小舞决定的，由于晚上要吃怀石料理，所以午餐故意只选择在休息站用餐，借此提振心情，这是非常恰当的选择。

在男女老少挤满人的美食区找好位置，大家轮流去买想吃的东西回来。我选择鱼丸汤和饭团的套餐。坐我对面的响贵选了姜烧猪肉定食。我们没有刻意挑位置，自然而然就这么坐，响贵也没感到不自然。

等六人全部到齐后，大家异口同声「我要开动了」，各自吃下一两口后，又开始热烈聊起刚才在车上说的话题。

「我们家两个女生都超黏爸爸，现在八成早就忘了妈妈，正盯着YouTube看啦。」

华生流露为人父母才会有的感情，可称为慈爱的眼光，边说「和孩子在一起不太能吃这种东西。」边大口咬下超垃圾食物的汉堡。华生离开东京，边照顾两个女儿边做插画家的工作，而且现在还非常红。这次是睽违两年和她直接见面。线上喝酒聚会实在太方便，一个不小心就以为前阵子有见过面，但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啊。

「我还以为千姊已经在偷偷养儿子了耶。」

这是华生大学时为了戏弄我而喊我的昵称，被比我更多人生经验的双宝妈这样喊，我感到非常害臊。

而且我现在还带有些许说谎的罪恶感耶。

「首先，我还没有老公啦。但为什么是男生？」

「感觉千姊会让你儿子也穿皮夹克……咦？你没有穿皮夹克！」

「呵呵呵，我的灵魂穿着。」

「印象太强烈了让我以为你有穿，原来穿在灵魂上啊。你也在我脑里穿上了吧。」

华生彷佛「吃薯条时顺带提一下」的这句话让大家一同点头，大学时也常常看见这一幕，她很擅长把身边散落的话语说得更明白。解读的方法和某个大胡子完全不同。我偷偷看了坐对角的那家伙一眼，他对我耸耸肩。干嘛啦，开车辛苦啦。

「包含外表在内，大家都变成熟了耶。」

这次参加的成员中，不是果凛也不是响贵的最后一位男生，是晒黑一张脸笑得最灿烂的大贺哥。包含我在内，大多数同年级的都会加「哥」喊他，因为他比应届生大上三岁。是在其他大学念到一半、休学后又考上我们学校的怪小孩。虽然他不是小孩，但说他怪咖总感觉很失礼。从他在IT新创企业上班这点来看，该叫先驱？

「唉呀，在大贺哥来之前我们才聊到，千鹤现在还跟小孩子没两样呢。」

「响贵，我真的没印象，你别再说了。」

就算这样说也无法阻止他，他再次曝光我羞耻的一面，华生拍手大笑，大贺哥边苦笑边说「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吧？」对宛如当自己家一般，做出旁若无人举止的我问这再合理也不过的问题。响贵代替我斩钉截铁地否定「怎么可能，才没有啦。」

华生听到他否定之后，直盯着我瞧只说了一句「哦，是喔。」接下来的话似乎和汉堡一起被她吞下肚了。感觉接下来会被她调侃到死。果凛超明显在对我翻白眼，所以我主动别开视线。

无庸置疑是我的错，没有辩解空间。但我对响贵有「你这样散布我羞耻的一面到底打算干嘛啊！」的心情，与这次作战无关，是我单纯身为他朋友的心情。我在桌子底下轻踢了响贵的脚尖。老师穿的靴子，肯定相当扎实吧。响贵一派轻松地看着我，一如往常笑着。

大家全都用完餐后我们还在休息站逛了一下，各自趁这段时间去洗手间、或去抽根菸、或去物色晚上大家下酒菜用的当地零食等等。我不抽菸，所以上完洗手间后没特别目的地在建筑物内乱晃。途中靠近站在面包店前的响贵。

「你要吃菠萝面包吗？」

「没有，只是想说这很有名。」

「真好耶，菠萝面包，其实我很喜欢，但才刚吃完饭，这个太多了。」

我一边不经意地稍微挑起作战计画的氛围，同时打算放弃面包看往隔壁那家店的前一刻，响贵走过去拿起夹子和托盘。

「我和你分一半吧。」

「咦？不用啦不用啦，你没有特别想吃吧？」

「是有兴趣，只是我嘲弄你是小孩成那样，现在还一个人吃菠萝面包也太羞耻。」

「那算什么啦。」

感觉响贵随时就要拿去结帐，我抓住他的手阻止。这家伙绝对在说谎，我想要预防我的罪恶感更深。虽然这样说，但在区区菠萝面包上坚持也很奇怪，这时候是否该可爱地接受、让他更容易告白呢？但对朋友装可爱又是怎样？在一瞬间百般烦恼之后，我顺利解决了两种心思。

「那，我们买一整盒大家一起分吧。」

也可说是从结论中逃跑了。

我表示这是计程车费，强硬付了五入菠萝面包的钱，这里支援Suica付款真是太好了。没有喔，我并没有想要表示菠萝配西瓜的意思喔※。要是付现金，响贵很可能会说他要付尾数之类的。

注3：Suica的日文发音与「西瓜」相近，而菠萝面包的日文直译是「哈密瓜面包」，这边的日文原文是「哈密瓜配西瓜」，配合中文前文翻译为「菠萝配西瓜」。

我手拿黄绿色盒子和在排星巴克的两位女生会合，因为刚刚才说完那些话，她们看到我立刻大爆笑。

身上带着烟味的两名男生最后也来会合，我们一起走回停车场。要换位置也很麻烦，所以我们就坐到来程时相同的位置上，还是由果凛负责开车。

难得都买了，我就把菠萝面包分给大家，但除了大贺哥以外，大家都说才刚吃饱不愿意拿。我乖乖把一个面包分成一半递给响贵，盒子放在腿上。自己说也很奇怪，但我看起来像个超喜欢菠萝面包的小孩子。虽然没淘气到全部吃光光，但实际咬下一口的味道绝佳。

「话说回来，果凛弟弟，我也在LINE上提过，前阵子第一次去你们公司叨扰了呢。」

「那天之后，好一阵子大家都叫我果凛弟弟，我可是超伤脑筋的耶。」

隐隐约约听到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传来这段对话。

「听说你在公司是走男子汉路线啊。」

「听他们说华生（Hanao）老师超有趣的，你做了什么啊？」

华生笑着说「我只是跟平常一样而已啊。」华生的本名发音是「Kao」，「Hanao」是男生们替她取的绰号，同时也是她的笔名。

「我拿从你们身上赚的钱去享用美味的酒了。」

「全都多亏老师们才能赚钱啊。」

这次聚起来的六人组，是大一下学期通识课上组成小组之后，一直维持好感情的一组人。与此同时，还可以更进一步细分团体或关系。举例来说，我、响贵和果凛三个人有共同的兴趣，响贵和大贺哥的专业领域相同。我和小舞曾有段时间在同一家义大利餐厅打工，小舞和华生是同一个活动社团的人。

虽然我们几乎只是延续大学时代的关系，但也有出社会之后新增的往来。其中一个就是现在的华生和果凛，创作者和客户之间的关系。身为出版社业务的果凛自从被公司知道他认识华生之后，就被纠缠着「如果是你去拜托，人气插画家说不定愿意优先帮我们画画。」让他很头大。华生很有自己的原则，怎么可能因为私交接工作。

「没想到毕业之后竟然会变成这么复杂的关系耶，哈哈哈。」这句话是谁说的啊。

我咬下菠萝面包边边的脆皮边看向旁边，响贵正在和坐中间的两人聊着最近这时期的工作比较单纯所以不忙。

不论是在哪个时期，我都只想和你当单纯的朋友。我心中的真心话以百公里的时速往后方流逝。

出休息站之后遇到塞车，我们抵达海边小镇时已经过一个半小时了。距离入住时间还早，所以我们顺应这小镇的气氛到海边去。小舞说「比我预想的还早抵达。」边夸奖驾驶座的果凛「司机，干得好啊。」

「我还想如果可以在入住时间抵达我就解完任务了耶，真是失算。」

「你这个游戏脑。」

原本以为晚秋的海边会空无一人，停下车靠近海岸却发现有好多人在玩冲浪，吓我一大跳。从大学时代打工时追求我的飞特族※带给我的印象，我还以为他们是群轻浮的人，没想到还真有耐力耶。

注4：「freeter」，意指以兼职工作来维持生计的族群。

没带冲浪板也没带泳衣的我们，当然只能感受一下海风气息而已。听完大贺哥说他在第一间大学玩冲浪玩得很疯的户外活动小故事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回到车上。对缩起身体的自己感到三十岁的哀伤。

在小舞提议下，我们决定先去原本预定入住后才要去逛的美术馆。感觉里面的暖气会很温暖。我对策划人小舞说「没搭新干线而是租车真是选对了耶。」之后，她回以比大胡子可爱百倍的回应「是不是？我都已经预想到了。」

仍然由果凛开车朝山上前进，白色方盒般的建筑物出现在面前。六个人都没人来过的这个地点，长长的手扶梯、直达天花板的璀璨光雕投影，以及从高地看见的海景都让人印象深刻。

在展示楼层欣赏各种美术品的途中，我把响贵交给大贺哥，走到单独欣赏绘画的果凛身边。

「开车辛苦了。」

「……你去找那小子啦。」

果凛姑且确认周遭之后，用在美术馆中该有的音量，没转头看向我小声说道。

「一直黏在一起也很奇怪吧，而且回到旅馆之后也很难跟你报告过程。」

「确实如此，感觉怎样？」

「他今天从早上起就超级温柔的。」

在此，果凛终于转过来看我，我从他皱起的眉间解读他的情绪。

「但他调侃我喝醉没记忆时的事情，让我有点不爽就是了。」

「不是这一点。但算了，我们的作战也是要利用他这一点，如果他改变可就伤脑筋了。」

「不想这样说，但确实如此。」

我看了位于房间对角线上的响贵一眼，他手指着画作一脸认真地和大贺哥在说些什么。稍远处，小舞看着另一幅画，华生在滑手机。

「先不论原因。」

「嗯？」

「可以来旅行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真心这么觉得，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也希望能和大家再去别的地方玩。」

「谢谢你帮忙，还有开车。」

在滑手机的华生走过来，我们中断对话。虽然很警戒，但华生只是来说「司机先生，积雨云飘过来了喔。」

尽管只有几句话，但我从果凛身上得到勇气了。

没错，我得做好觉悟，在这次的作战中可能会让我们的关系破灭。但真心话是，即使不再单纯，我仍希望和响贵重新当朋友。

待在美术馆里躲雨时，正好差不多消耗完时间。我们抵达古色古香的旅馆时，身穿和服的女性亲切迎接我们。总召说这里虽然不新，但料理和温泉都屈指可数，确实如她所说相当有情调，也和观光地区特有的喧嚣区隔开来。不知为何，入口摆着几只小小的冲绳风狮爷。

办好入住手续后，我们分别和服务生搭上狭小的电梯前往三楼的男生房间和女生房间。经过男生房间在走廊转角往右转，打开房门后，眼前出现五坪大的室内空间和露台，是典型的温泉旅馆房间。蔺草和木头的气味让人心情雀跃。

简单听服务生说明房间后，服务生还温柔表示「今天除了你们的朋友之外，隔壁房间都没有人，所以不压低声量也没有关系喔。」

服务生问我们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正当我在思考时，华生依序比出二和三说道：

「请立刻给我们两瓶啤酒和三个杯子。」

「请问有喜好的品牌吗？」

「如果有惠比寿的话，请给我惠比寿。」

顺利点好饮料后，服务生离开房间。

「不会太早吗？」

「其实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喝酒了，但坐副驾驶座喝酒不太好意思。如果我坐千姊的位置早就开喝了。」

我们换上浴衣后不一会儿，啤酒就送来房间。总之我们先陪华生在桌子旁坐下，分别干了一杯惠比寿啤酒。与之同时，对面的人替我倒入第二杯酒。

「我们接下来要去泡温泉耶。」

「三个人分两瓶酒，就跟无酒精差不多啦。」

我心想这什么歪理啦，但也对能够理解的自己有点傻眼。

「那么，千姊啊。」

「干嘛？」

「你和响贵有至少亲热过一次吗？」

「哎呀！真下流！」

不小心就对真正的妈妈口吐教育妈妈※才会说的话了。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一旁的小舞疯狂踢脚大笑。

注5：指日本现代社会中以学业至上要求孩子、造成孩子身心压力的母亲形象。

「我懂你的感觉啦，但如果真有那种事，响贵也不会那样爆千鹤的料了吧？」

真要说的话，我真不希望小舞也懂那种感觉。但华生忽视小舞的说法摇摇头：

「我反而觉得是在混淆视听，感觉他会做出这种小聪明的行为。」

华生在休息站时的眼光和低语原来是这个意思。响贵啊，才刚抵达旅馆已经有人在说你坏话了耶。顺带一提，菠萝面包的盒子已经被男生房间接收了。

「我们是朋友，怎么可能做。」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状况隐隐刺痛着我。

「友情、爱情、性欲，和行动的顺序无关啦。也不是非得一应俱全才行。更别说千姊又还没结婚。」

「先别说有没有结婚，要是真的到那一步就回不去了，话说回来，睽违两年没见面就说这个？」

而且还挑在这个时机说，她该不会靠她独有的想像力发现我和果凛的作战了吧？在美术馆时也在我们俩说话时靠近我们。

「都两年过去了，会觉得你们之间起码有些什么了吧。」

「什、什么也没有啦。」

「还有，我觉得不是回不去。」

华生从大学时代就喜欢这种。不是喜欢黄色话题，而是喜欢深入解读人类的想法以及关系。会带给我们烦恼、或是新发现。这次也一样，不是回不去，不管我们的关系发展成怎样都能回去。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充满希望的一句话。

「但上次线上聚会时完全没提过这类事情啊。」

尽管有我喝得烂醉闯进响贵家的事件，那件事就连我自己也很傻眼。

「有些事情线上是看不出来的。实际上看到你们俩，总感觉看对方的视线有点情色。」

「他喊我小孩子小孩子的，哪里情色啦。」

我哈哈哈笑着，但我内心正在发抖。她也太敏锐了。我不知道那视线能不能称作情色，但华生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看穿我从响贵身上感受到的温暖电波，以及我带着紧张感的动摇了。

「千姊像小孩子的这一面更性感啦，因为随时都可以弄假成真。好啦，我们去泡温泉吧。」

「说出这种很像名言的话之后，居然就随便放水流了！」

「如果是我，大概五秒就可以积满水。」

我和小舞对华生随心所欲的言行大笑，实际感受到才回想起，我们大学四年的对话节奏都是这样，这让我感到好开心。大三那时，华生突然说「我想要去严冬中的北海道。」小舞立刻查遍各种资料，五天之后我们就在大雪的包围之中了，那也是美好回忆呢。那时，我穿着内刷毛的皮夹克。

换上浴衣穿着拖鞋步出走廊，从换气用的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牵引空气流动冰凉着脚踝。经过男生房间前没听见里面有声响，他们大概七早八早就去泡温泉了。我们只有约好晚餐前的集合时间。

在馆内上楼又下楼抵达小巧的大浴场，已经有一组客人在里面。带着小女孩的老奶奶，她们在我们洗脸和洗身体时离开。

露天浴池那边更小，泡进热水将背靠在岩石上，围成一圈伸直腿，我们的脚尖彼此相碰。但晴朗的天空和热水融化人的温度，让人丝毫不觉得狭窄，反而带来解放感。

「千鹤，我说实话啊……」

当我们三人叹尽幸福的叹息之时，小舞说出深有涵义的一句话。

「嗯？」

「你和响贵，啊，如果还要当作惊喜、而且有另外准备什么的话就让我先道歉啦。」

惊喜？什么啊？其实我打算要在哪个时间点让响贵对我告白？我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可能发表这件事。

「看你的表情，原来没有啊，没有对吧？什么嘛。那我就直说啰，我还以为这次的旅行，是你和响贵的结婚报告会呢。」

我不小心噗哧惊呼还往后仰，后脑勺撞上包围温泉的岩壁。把头发绑在后脑勺救了我一命。咦？啊？

在质问小舞之前，我先环视四周。

「啊，男生浴池离这边很远，你不用担心被听到。来这里之前我有先确认馆内平面图了，令人意外地，商店有卖泡面喔。」

真不愧是总召，如此一来就算男生没吃饱也放心了。喂，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连你都乱说些什么啦。」

「我真的这样以为啊。以为是先一步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果凛策划的。只不过今天一见面，包含那个爆料在内，如果你们两个要结婚，那气氛也太不平静了吧，所以我才说说看的。」

从房间到这里，这两个人轮流攻击我是怎样？如果是射击游戏我可没办法完全躲开，绝对会死。可不是只有同性就能为所欲为耶。

「当然会很平静吧，我们可是已经超过十年的朋友耶。」

「所以我才以为，千鹤如今终于喜欢上响贵了啊。」

「什么？」

事情越说越复杂了喔。我现在正试图要让响贵向我告白。实际上是响贵喜欢我。但小舞以为我喜欢响贵。

「感觉偏了。」

我这次直接把想法说了出口。虽然有点惊慌，但对话勉强可以成立，小舞说着「我的媒人雷达失准了？」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那什么跟告白大作战半斤八两的羞耻雷达啦。我们可都迈入三十大关了耶？

「不对，小舞，我倒想问你是看到什么会这样觉得。」

「因为华生老师说，孩子气的千鹤现在可能正坠入情海当中的咧。」

「是真的咧。」

「我没说过，而且我身为关西人只到三岁为止。」

先别管华生是哪里人，这误会可不妙啊。

「我想应该不至于，但应该不是大家都这样认为吧？如果连本人都这样想，那我超级羞耻的耶。」

然后非常抱歉地，和事实完全不同。

我开始有种泡昏头的感觉了，明明泡进热水还没五分钟。我站起身在刚刚撞到头的岩石上坐下。

「不知道耶，我会这样认为，包含了我对千鹤还有响贵的愿望啦。」

「愿望？」

「我有说过吧？我一直都希望你们两个交往。然后就听到那个烂醉爆料。就算扣掉响贵心胸宽大这点，你都醉到失忆了还打电话给他，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才不是！虽然要说我失忆时的事情，会让我担心有没有说服力啦。」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不用找借口。就算失忆了，那也是我自己，我痛切理解自己联络响贵的心境。我在脑海中将这心境化作言语后不禁背脊发凉，我又立刻回到热水中，脖子以下全泡进去，把脚叠在她们两人脚上。

「不是那样啦，只是，他最让我感到安心而已。」

没有他意，这是单纯事实。

但是，那家伙竟然遭受不会回应他心意的人如此对待啊？认真思考后，明明如此温暖，我的身体却遭受寒意侵袭。我在心里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天啊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彷佛和我心中的道歉交叠，华生做出说了什么怪事的态度拍打自己的额头，我想着反正她都会语出惊人而大意了。

「不是有没有睡过，说你们的两人世界就好了啊。」

脑袋短路，打中要害了。

「先说对不起，我并没有华生那么浪漫，但我觉得千鹤可以起码考虑一次和响贵之间的事情。」

我把挂在栅栏上避免弄湿的白色毛巾摊开来盖在脸上，仰头望天。现在太糟糕了。

「啊，千姊被戏弄过头死掉了。」

「我还活着！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是响贵啊？虽然和大贺哥已经很久不见，但我和果凛也常常一起玩游戏耶。」

「果凛已经有家庭了啊，他是个专情的好男人。」

「啊对耶，我一瞬间忘了。」

「还有，果凛弟弟留了奇怪的胡须。」

「我今天看到也这样觉得！不留胡子比较好吧！」

听到她们突然改变话题让我笑出来，嘴巴周遭的毛巾随之膨胀。感受眼睛旁和嘴巴旁的毛巾重量些微的差异，我想着大概暂时没办法离开浴池又笑了出声，毛巾又膨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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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完澡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后，我突然想起某件事。从折好放在角落的牛仔裤口袋拿出钥匙。

「我把小舞舞拜托我的东西忘在车里了，我趁晚餐前去拿来。」

对戴着眼镜站着阅读馆内说明书的响贵说完后，便听到很有他风格的回应。

「如果是小舞学姊的企划绝对是个大东西吧，我也跟你去。」

「是大东西没错，但只是人生游戏而已，我一个人没问题。」

「真像她会选的。」

我接着拜托响贵对去屋顶抽菸的大贺哥转告我不在房里的理由。

披上质感让人以为是桌巾的和服短外套后步出走廊，确认姑且拿在手上的手机后，我发现LINE收到讯息。

〈紧急状况，女生们似乎以为我喜欢响贵〉

这彷佛大学生讲恋爱话题的报告让我稍微喷笑，我有多久没想到「恋爱话题」这名词了啊。

〈紧急状况？〉

〈该不会连果凛也这样觉得吧？〉

〈如果我这样觉得还参加作战，那我是脑袋有病吧。但女生们有这误会算紧急状况吗？〉

接着收到某个角色惊吓的表情贴图。

〈有非事实的情况掺进作战里耶？〉

〈响贵可能也这样想，反而有利〉

〈根本没必要！〉

〈能用的筹码要全用上，你想当坏人不是吗〉

没有立刻收到回应。是在犹豫，或者单纯是她认为自己不能一直顾着滑手机呢？当我在玄关借木屐来穿时收到简短的〈好〉。如果她把我半开玩笑的话看得太认真也会让我伤脑筋，所以我把认真让我傻眼的那件事，温和地写成〈还有什么能超越在对方家里大哭，并且穿得一身清凉睡着这种事吗？笑〉回传后，又问〈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吗？〉后才走出旅馆。原本已经做好觉悟会很冷，但泡完温泉热呼呼的身体不怎么觉得冷。

踩响木屐走到车子旁打开车门，米色托特包就塞在后车厢的深处，我把包包拉出来。下单后东西送到家里时我也想过，人生游戏感觉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小耶，这又不是公园里的单杠。

关上门回去之前我停下脚步看手机，收到回讯了。

〈小舞说你是专情的好男人〉

〈多谢夸奖多谢夸奖〉

〈然后她们两个都说你不留胡子比较好〉

〈拿外表戏弄别人会跟不上时代喔〉

〈嘲笑你胡子的又不是我！〉

〈你就代替她们收下吧〉

我再度在停车场中踩响木屐朝旅馆门口走回去，旅馆的人正好在迎接带着小小孩的一家人入住，我消除自己的气息从边边回到馆内。我刚刚穿的室内拖鞋整齐摆在高一阶的木板地上。

「果凛。」

我把木屐摆好准备要穿越一楼大厅时，旁边商店传来喊我的声音。转过头便看见响贵和大贺哥并肩在看酒瓶并排的商品架。

已经认识十一年了，我立刻明白，两个大男人这时间出现在商店的理由不只是太闲，依响贵的个性，他是担心我从车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只一样才来这里等我。虽然不知是顺便去商店还是顺便等我，但他肯定闪过这种想法。

自从参与作战以来，我就会像这样分析响贵的行动与思考，都让我稍微讨厌起自己了。这种自我厌恶感相当沉重，但想着这是我佯装没看见两个朋友间的关系的代价，也只能接纳。我拿高托特包给他们看，和他们会合。

「哎呀哎呀，男子诸君。」

不一会儿，女生们也出现在商店中。她们就是单纯闲闲没事做。我和手握手机的千鹤稍微视线交会。

「商品很丰富耶。」千鹤这么说，我也站在目前态度自然的她身边。确实和旅馆给人的印象不同，商店里不只有当地商品，还有小零食与泡面等等，品项丰富。酒类饮料也便宜且种类多，大概因为附近没有超商吧。

「全部都让两位老师请客吧。」

「就这么办。」

在旁听到这句话的老师笑着说「你们该不会觉得我们赚了三亿之类的吧？」

大家商量之后，买了这地区才有的下酒菜又挑了几款酒。再怎么说都稍微偏贵，在此，喜欢喝酒的当红插画家老师立刻拿出卡片说「交给我吧。」但她后面加上一句「果凛弟弟公司给的钱啦。」让我们不知该怎么反应。可以说出「虽然工作上有交集，但我们是朋友别在意啦。」的只有地位比较高的那一方，地位低的只觉得心慌。

酒和当地的下酒菜们，由付钱的女生房间接收了。人生游戏则被带回今晚喝酒地点的男生房间里。小舞舞有先拜托旅馆替男生安排比较大的房间。我们打算喝到半夜，女生如果想睡觉了就回房间去。

三个男生随意坐在桌子旁的和式椅上，坐垫的柔软无法和我家游戏室里的椅子相比但很新鲜。

为了消磨时间，我把我们公司委托华生画封面的小说介绍给两人。「她的用色还是这么疯狂耶。」大贺哥的感想正是我的前辈看上华生的理由。当然，当我们对小说家提议华生时，对读者们宣传时也不会用「疯狂」这种不合宜的表现。

「华生的两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啊？突然忘了，我记得令人意外地挺普通的。」

响贵拿起桌子中央的茶壶边站起身边说道。

「老师，你可别当着别人的面说小孩子的名字普通不普通的啊。」

「确实如此，果凛还真符合现代的价值观呢，那我说寻常。」

「我觉得一律教大家都平等、只是单纯的记号比较好，教导大家都是特别的那种教育，有时很折磨人。」

现在这句话不是我，是大贺哥说的，我和隔着桌子的他对上眼。

「果凛有打算生小孩吗？」

「我们夫妻都常出差，现在还没心情面对这件事，大贺哥呢？」

「我有伴侣。」

「没对象的只有我啊，你们要喝茶吗？」

响贵在茶壶中倒好热水后回来，他是打着什么主意说这句话的呢？从休息区那时的话题延伸下来，对我们表现他没有对象后显而易见会被调侃耶。我心怀感激接收他泡好的茶。

「为了让喝醉酒的千鹤随时都能来住，找她当对象就好啦。」

就话题延伸上来看，大贺哥的意见当然不意外，响贵却噗哧一笑。

「才不要，我家又不是给酒鬼睡觉的地方。」

就算本人不在场，这也说得太狠了。

大贺哥没继续攻击响贵，只是没特别要说给谁听地轻语「这也要考量时机嘛。」后喝下一口茶。理解他们俩不可能更进一步的我有所意图地故意问「那小舞呢？」后，响贵表示「感觉她会成为超级好妈妈。」这答案我也完全同意。

就在我们享用热茶之时转换话题，互相发表最近假日都做些什么。响贵似乎受到同业前辈邀请去体验爬山，他说实际体认到即使平常会上健身房，但在大自然中使用的肌肉完全不同。大贺哥热衷钓鱼，最近会搭朋友的船去钓鲷鱼。又山又海，和从事户外活动的两人对比，我假日都在家前往游戏内的开放世界探险，然后被回到家后筋疲力尽的老婆指责「你起码帮我放个热水吧。」

「有老婆的人还真辛苦。」

「我让自己思考成，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才会结婚的。」

「不知道我是否也能迎接有这种觉悟的那天到来。」

「看对象吧。」

我企图多少在响贵脑中留下什么契机，但说出口的话比我想像的更索然无味，取而代之，感觉热茶喝起来比刚才更甘甜。

无事可做，我漫无目的地打开摆在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面有三罐啤酒和柳橙汁，除此之外还有白开水，表示免费提供的牌子也一起冰在里面。我们发现可以去柜台免费借桌游后，决定晚餐前要边喝啤酒边玩好久没玩的麻将。

即使收入和大学时代相比宽裕许多，但被赢走一千圆仍然很不甘心。

第一卷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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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以当地物产煮出的晚餐相当美味，大家一起分饮日本清酒。明天的早餐也令人期待，可以选择鱼种，我选了竹策鱼。非常遗憾地，关于作战方面没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无法两人独处就无从发生起。

一回房间，桌子被移到边边，已经铺好三组被褥。华生说出「今天打算要玩到极限，所以记得把容易坏掉的东西摆远一点。」这种令人不安的提醒，所以决定让她睡中间。小舞拜托道「我不想被喝得烂醉的你们两个踩到。」所以我睡在靠门口的位置，也是啦，听完我的事迹之后确实会这样。

预定一小时后的晚上九点到聚会地点的男生房间集合。我办理入住时曾想过要趁这段时间去泡温泉，但这选项对喝了清酒的我来说太危险。另外两个女生也为了保持状态，决定明天早上再去泡。取而代之，我们决定用看综艺节目来醒酒。

没办法消磨完全部闲暇，五十分钟后，我们带着贵重物品和酒跟下酒菜去男生房间，那边比我们听说的还更大间。

「千鹤和华生会在这里大肆胡闹啊。」

小舞戏剧性地望向远方，立刻在桌旁坐下打开人生游戏。和女生房间不同，他们的桌子还在房间正中央，三组被褥也还叠在房间角落。

「我刚刚问过了，冰块随时都能跟柜台要。」

听到大贺哥的转达后，华生一边把从家中带来的烧酎和罐装酒摆上桌一边举手。

「我们房间的冰箱里还冰着罐装气泡调酒和红酒，要喝再讲喔～另外还有威士忌。」

我还想说明明只住一晚，这孩子还特地拖行李箱干嘛，结果里面有三分之一装着酒。她似乎想要消耗这些别人赠送，但自己一个人喝很浪费的酒。

「好怀念。」

果凛在我旁边低声脱口这句话，我也用力点头。

和大学时代那时，时间太多毫无目的聚在一起的气氛相同。时间太近或许不足以说是科幻或是奇幻，但我彷佛陷入回到过去的感觉。若是如此，这里就是响贵的家中。

响贵贴心地把在休息区买来当下酒菜的零食移到纸盘上，与作战计画无关，我也去帮他的忙。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但这是最后了吧。打开包装瞬间满天飞扬的爆米花气味几乎要惹哭我。

大家都坐好，人人面前摆上酒杯，人生游戏放在桌子中央，拜托安排一切的小舞领头说干杯前的开场白。和晚餐时简单几句解决的果凛相比，小舞夸大地长篇大论庆贺今天的奇迹。在所有人又称赞又吐嘈之中，喝下一口的大麦烧酎混西打还挺浓郁。这是华生刚刚调好的。

好的，我自从小学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之后再也没玩过人生游戏了。

而且那时人数多还两人一组，这是我第一次单人应战。

起哄要响贵担任游戏中管理财务的银行家，顺序从坐最边边的银行家开始顺时针，坐他右边的我是最后一个。

「这令人意外地会展现每个人的个性喔。」

小舞边转动轮盘边偷笑，她这句话让我稍微担心会出现「只有我一个在游戏中结婚然后被女生们调侃，不小心就表现在脸上」这种显而易见的发展。毫不知情有她们企图导向的未来在等着我。

这顶多是游戏中发生的事。第一个结婚，车子上多一位成员的人是果凛。接下来是华生。华生还生了孩子，车子被加上两根棒子。看职业，她直接接受格子上的指示成为漫画家。果凛和我是上班族，小舞是甜点师，大贺哥是工程师。这未免也太接近大家的工作。

「这是你们逼迫我当银行家的诅咒。」

冷笑的响贵职业是教师，是老师耶。

「果凛去买游戏的店，该不会是平时看不见的老旧玩具店吧？」

「要是有怪婆婆从店里走出来就好玩了，但很遗憾我是在亚马逊上买的。」

在大家笑谈灵异正热烈时真不好意思，只有我完全没加入。这是因为中盘过后，我的车上已经有两根显示人类的棒子了。只有这点和现实的婚姻状况不同，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虽然只是在玩游戏，但我感到无比尴尬。

而且我还就这样过上幸福人生获得优胜，再怎么说这都无法避免被女生们调侃了。至少别像泡澡那时一样直球攻击啦，要是被那样对待，这家伙就会太体贴我更无法对我告白了啊。就在我用这种眼神看向她们的同时，身旁立刻传来声音，让我想要捏碎罪恶感揍他一拳。我会道歉，但我是真心想这么做。

「下一个结婚的是千鹤啊。」

我甚至感觉响贵感到有点开心，他一口喝光剩不多的烧酎混西打，冰块声随之响起。光这样还不够，他继续倒入猎物。

「从大学那时候，我就一直以为我或小舞学姊会最先耶。」

他一如往常的平淡语调，让我不禁心想这全部该不会只是我和果凛误会了吧。甚至出现会把话题朝「那要不要和我结婚？」方向走的感觉，但这当然不可能发生。对响贵来说，这是他在考量身为朋友的均衡之后的普通发言。但话说回来，真亏他能没任何纠结就说出口耶。

「不对，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大贺哥！」

「这个人活得太自由了啦！」

大贺哥笑开怀地同意响贵说「我不否认。」话题只是稍微走偏而已，当然不足以让小舞舞放过，她还直接点名，简直是天降的好机会。

「响贵没打算要结婚吗？」

感觉听到「铿锵」的声音，不是有人敲响餐具，而是小舞往手枪里装好下一发子弹的声音。自从抵达旅馆后，我的危机根本不知该停止。夜晚才刚开始耶，而我完全没执行任何作战计画耶。

「别说打算了，我连对象也没有啊。」

他回答问题的方法跟我中午差不多，小舞似乎期待着些什么，整个身体探上前。但是，响贵在此转变话题方向。

「但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段时间是工作冲刺期，目前没结婚必要吧。」

否定了，斩钉截铁。

小舞还想要反驳什么，但在这之前有个醉女从旁纠缠她逼得她住口。

「好，就让你们这些单身狗看看我的快乐家庭生活。」

对紧张不已的我来说，这救了我一条命。或许是想要刺激响贵的结婚欲望吧，华生立刻操作手机播放起自己和女儿们玩耍的影片。

因为这样，室内瞬间转换成「小孩子好可爱」的气氛，小舞也不得不收起手枪这恐怖的东西。华生的奔放不羁替我带来预料之外的效果，赞喔。短时间内，大家被挑起各自的父母心，大胡子果凛甚至还边说「小孩子好棒喔。」边喝酒。

我试图在影片播放中重振心理状况，拿起桌上单独包装的巧克力来吃，摄取小孩子们的可爱。多亏如此，我认为我有一定程度成功了。真想要给小女孩们零用钱。

女孩们在沙地玩耍的影片播毕后，大家发出幸福的叹息声。此时，小舞趁机举起手。

「如果现在是影片时间，我也想播可以吗？」

她是企划人，有源源不绝炒热气氛的点子。

我和大家同样点头，小舞也确认了我的表情后先回女生房间一趟，立刻拿着iPad回来。她还顺便拿来华生准备的红酒，在准备影片时，酒主立刻拔开软木塞。

「小舞什么时候有小孩啦？」

「如果把作品称作小孩的话。」

她露出今天最为神清气爽的得意表情，她是拍电影来了吗？小舞很可能这么做。就在我们期待之中，小舞右手无名指按下画面上的播放键。

立刻开始播放的影片内容是什么，从理解内容的人依序发出各种不同情绪的叫声得以判断。最大的声音是交杂尖叫与笑声的指责。

「这种东西为什么还留着啦。」

响贵难得发出真心厌恶的声音，小舞不禁窃笑。影片中的响贵比现在还更稚气，服装风格相同，但单品的价位看起来比现在更廉价。他说着中文扮演某种角色。没长胡子的果凛从画面之外，用类似的感觉说着中文走进画面中，现在的果凛则双手捂住眼睛。

「第二外语课？」

我一问，被曝光清纯模样的两人无力点头。听说那是一堂只要精神饱满去上课就能拿到学分的课，小舞也有修这堂课，在响贵说明之时，一脸自信满满的小舞走进画面当中。

「这我也有点害臊，一看之后真心觉得不忍卒睹，但这是回忆！我特地联络当时的老师请他把影片寄给我的。」

「第一次看到有人一脸得意地插刀捅自己耶。」

华生不留情的吐嘈大概造成巨大伤害，小舞和被她牵连的两人像要替自己打气般一口气喝光酒。或许把苦味和酸味当作下酒菜了吧。对旁观者来说是很愉快的回忆啦。

彷佛要嘲笑游刃有余的我们一般，穿插一瞬间的杂讯后，影片内容切换。

发现内容的华生噗哧，朝着人生游戏真的用力喷出红酒来。

「别闹了啦！」

我代替忙着大吼的华生抓起一旁的面纸擦拭人生游戏，一边动手一边看影片。我也才终于发现，那在昏暗房间中边大声播放音乐边即兴作画的女生就是华生。她不知为何身穿女仆装，而且在画画途中还疯狂跳舞。

「这是华生二年级所属的第二美术社团偷偷举办的活动，是我的珍藏品。」

「第二美术社团就是谣传有人在社办吸大麻的那个。」

侧耳听到果凛说着恐怖的谣言，我和还没受伤的大贺哥对上眼，这个发展是……华生一个人全身不停发抖。

「小舞，如果你今天不把这个影片删掉，我可能会杀人。」

「你也太夸张。」

「你要想清楚，想像刚刚看到的那两个可爱女孩的未来后想清楚。」

原本面带温和微笑的慈母表情突然变得恐怖，我们佯装不多看的模样，实际上则是将这大概难以再见第二次的当红插画家的丑态深深烙印在眼中。

昏暗画面切换，变为在大太阳底下。出现反应的是大贺哥，他往后一仰就这样直接倒在榻榻米上。浴衣衣襟松开，露出他在这个季节也晒得黝黑的锁骨。

这已经和大学入学那档事不同，可以明确说是个怪人了，那是大贺哥手拿「Free Hug」牌子站在校园内的影片。许多人从他身边路过，有个留学生男性举手朝他打招呼。但没有和他拥抱。这非常奇特的影片在一分钟左右就结束。正当我心想还真短时，接着出现相同打扮的大贺哥站在大城市车站前的影片。然后有个外表恐怖的金发兄弟边笑边拥抱他，从榻榻米上坐起身的大贺哥一脸尴尬，原来怪咖也有黑历史啊，还真是新鲜的发现。

「只有这个是我提供的，而且是我拍的。」

「原来是响贵的杰作。」

「小舞学姊问我有没有当时的影片时我还想说要干嘛呢，但大贺哥这个很有趣所以没关系啦，华生的也是。」

「删影片就是要你从记忆中删除的意思，你没听懂吗？」

两位老师笑里藏刀对峙的场面很有趣，但我当然全身发抖着等待。

她到底准备怎么虐我？老实说，我不记得我曾被拍过超越最近被响贵看到的、喝得烂醉满口任性话穿着清凉睡着的丑态。

小舞特地编辑加入的第三次杂讯之后，画面上出现一个宽敞的空间。

从结论来说，这让紧张的我白紧张了。画面中看见在大黑板前弄出的简易舞台，廉价扬声器和乐器，大家共同使用的麦克风摆在台上，我们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走上舞台。姑且耍帅，身为主唱的我最后入场。我身穿蓝色皮夹克、白色T恤搭配黑色牛仔裤。

我对着几乎全是朋友的观众席傻笑道『早安。』裸上半身的鼓手是大一届的学长，配合他的数拍我拿起吉他开始演奏。

「好怀念喔，这影片竟然还留着。」

「三年级校庆时的影片，顺带一提这是果凛提供的。」

原来啊，虽然那是我自己，但还真有点帅。正确来说是耍帅耍得很彻底。弹吉他的响贵也很帅，没什么特别羞耻的。

「什么，小舞，这不是黑历史大爆料影片集吗？」

「什么啦才不是咧！是我编辑的，大家看起来很开心的瞬间影片集啦。」

「可恶，早知道就该留些千鹤的丢脸影片。」

果凛口吐恶言背后，歌声响起，那是我喉咙状况很好时的演唱影片。肯定是果凛选出最棒的影片交给小舞的吧，这个大胡子就是会做这种事。

一首歌的时间似乎和其他人的影片差不多长，彷佛接在歌曲结束时一般，播放演出者与影片提供者列表的片尾字幕。我轻轻拍手，大家纷纷大喊只有千鹤没事太奸诈了。又不是我的错！

「顺带一提这是剪辑版，完整版中每个人的时间更长，要看吗？」

「只有千鹤的她本人一点也不丢脸，就播放吧。」

收到响贵的点播，开始播放起完整版影片，但其实也只有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乐团的演奏再次出现在iPad画面中。

在已经看过一次的第一首歌演唱中，大家准备续杯饮料，我要了华生的红酒。从她喷红酒那时散发的香气让我感觉，这应该是颇昂贵的红酒。

「那时候的我吉他弹得超棒的耶。」

和中文话剧时不同，响贵心情极佳地自卖自夸，但这不是他自大，不管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认为响贵大学时很会弹吉他。当然不到可以成为录音室乐手的程度啦，至少是轻音社中的佼佼者。好几次陪他在社办练到关门时间的我都这样说了，肯定没错。

「你现在也还会弹吉他吗？」

小舞提问后，响贵将视线从影片上别开后回答：

「就跟心血来潮想起来差不多感觉，顶多听到喜欢的歌曲后记起来弹弹看而已，技巧变差了。千鹤似乎还有玩团喔。」

响贵和果凛以外都对我发出正面佩服的声音，我对三人点点头。

「我和公司同事，还有工作上认识的四个人一起组团，也会去录音室。参加过两次业余乐团一起举办的活动，现在正在为第三次的演出练习中。」

「千鹤应该已经比我厉害了吧。感觉挺不甘心的，我接下来得好好练习了。」

「这样喔，嗯，要练习喔。」

大概有师傅看见徒弟成长的心情吧，响贵嘴上说着不甘心但也有些开心，我对他加上一句「乌龟在兔子睡着时追过去了。」我接着立刻一手撑着脸颊把中指戳进脸颊中固定表情，为了争取时间来整理自己心中一团乱的情绪。

点头也不太自然，因为响贵的「不甘心」让我听起来感觉别有涵义。

要是也对自己擅自冒出的想法感到沮丧可没完没了，我很明白。单纯只是那个啦，只是感觉这世界充斥自己在意的资讯的那个现象。是叫「巴纳姆效应」吗？还是「彩色浴效应」啊？简而言之，我只是出现这种效应而已，不需要担心。

在以「响贵喜欢我」为前提行动的现在，我只是突然感觉响贵口中的不甘心，是对我现在乐团中的吉他手表现的不甘心。

但老实说我大受打击。让我重新认知，再这样下去，感觉我再也无法单纯以朋友身份解读响贵说的话了。打个比方，就跟知道鹅肝酱是怎么制造的之后，再也没办法好好享用的感觉差不多。得知真相之后，取而代之失去了过去的感动。

「千鹤在MC时一直双手交握耶，好像饭店人员喔。」

画面中的我也没想到这个习惯会在将近十年之后被拿出来调侃，唱完三首歌之后朝观众席说「掰掰」后退场。我发现拿着手机的果凛后还朝镜头比「耶」。

现在我的脸颊上清楚留下中指的指甲痕。

小舞似乎还准备了其他活动，但我以外的人全被羞耻影片夺走精力，最后决定稍微休息一下。一转开电视，大家懒懒散散地参加正在播出的益智节目。

我和果凛一知道正确答案就会立刻说出口，响贵就算知道也会在大家发现前沉默不语，我们完全相反的态度让我感觉告白大作战只会困难重重。虽然这样说，我们也不可能今晚立刻想出其他作战计画。时间分分秒秒朝结婚典礼逼近。

我照着和果凛的预定计画，看准大家开心喝酒的时间点，装出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明明对果凛大声宣言「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此犯下完全睡着的错误」的，但或许因为泡温泉有点泡昏头又没好好补充水分吧，还有我昨天紧张到没有睡好也是原因之一。

当我睁开眼睛时，视野一片明亮让我跳起来。我慌慌张张环视周遭，果凛和响贵一脸惊吓看着我。我还以为回到大学时代了。

确认摆在当枕头用的坐垫上的手机后，发现跨越新的一天才过一小时左右让我放下心来。

吓到的果凛稍微皱起眉头，与之相对响贵则是笑了。

「你这惊醒的感觉跟上班睡过头没两样耶。」

「对不起我睡着了，小舞和华生呢？」

大贺哥横躺在房间的角落。

「华生喝醉了说要在两点大浴场关闭前去泡澡，小舞学姊担心她也跟着去了。」

「这样啊。」

说「因祸得福」或许太得意忘形，但从结果来说并不坏。如果我醒着，我不顺势陪华生一起去就太奇怪了。

「感觉怎样？」

响贵的体贴让我敲响大脑，逼大脑全速运转。

「没问题，但有点不太清醒，我去吹吹风。」

我原本打算站起身时演一招脚步踉跄，但我早已脚步不稳。我忽视这一步打算直接走出房间，响贵理所当然地会喊住我。

「你的脚步很不稳耶。」

「没事没事，我只是到走廊打开窗户而已。」

即使我背上没长眼睛也知道，响贵和果凛对看之后耸耸肩膀起身。接着不是来限制我的行动，而是站到我身边来当避免我跌倒的拐杖。

「响贵没关系啦，我都已经要三十岁了耶。」

「我比较不想看到朋友都大人了还跌倒。」

我没有拒绝他痞痞的笑容。说着「这确实也没错」收下他的担心。如果从学生时代开始算起，我至今收到他担心的量大概连今天搭的车也装不完。

穿上拖鞋步出走廊，以关门声为界被寂静包围。在冰冷的空气中，勉强靠着月光和避难指示灯看到彼此的脸。

虽然这发展和我所预定的相差甚远，但结果非常棒，成功和响贵独处了。晚一点再对果凛好好道歉就好。

华生两人可能随时会回来，所以我非常想要尽快进行作战。但超越想像的寂静让我不好意思在此展开对话，我也隐隐约约察觉响贵有相同感觉。就在彼此苦笑中，响贵扬眉。

「如果你真的没问题，要不要去屋顶？只有吸菸者独占美景感觉不太好。」

我对这彷佛只搜集漂亮子音的轻声细语点点头，但再怎么说，直接穿这样去可能会冷，我提议去穿外套。两人先回男生房间一趟，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我们也约果凛一起去，但他以气温为由拒绝。这跟作战计画相同。

睽违已久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女生房间，我回想起今天没有活跃机会的它，因为身穿浴衣，所以没有穿上只是披上。走出房间确实上锁后，转过前往男生房间的转角，响贵只用表情就表现出对我穿着的亲切感。

为了两个女生回来时可以用，只有我再次回男生房间一趟把钥匙放在桌上。我收到果凛只用表情给我的鼓舞。短短一句「战斗服装呢」的戏言缓解了我的紧张感。

「浴衣搭配皮夹克，你好像格斗游戏中的角色喔。」

在走廊等我的响贵偷偷窃笑，我也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我想当近距离大炮。」脸朝他靠近时，我闻到不同于我睡前喝的酒的气味。

对方并非没有酒意这点，让狡猾的我安心下来。

搭上走廊底端的老旧电梯上六楼，根据墙上平面图的指示通过客房前方朝楼梯走去，转过两次转角后看见通往屋顶的门。

但我们还没有碰到把手就先面面相觑，门上贴着一张纸写「想抽菸的人还请与柜台联络」。非常遗憾，屋顶在这时间停止开放。响贵那侧墙上的小窗户开着小缝，无奈的我们只好吹着从这里窜进来的夜风将就。不知因为非密室或结构关系，这边的回音很小，如此一来感觉可以单独说上一些话。

爬楼梯时，我的呼吸似乎和声音一起隐匿，当我配合窗缝吹进来的风深呼吸，剧烈的心跳震动衣袖。

「感觉外面很冷，这样正好。」

我双手环胸背靠墙，看着小窗户外面的风景。附近的月光让我们得知彼此的表情，响贵也直立不动地看窗外的月光。这是我的想像，他或许只是看着夜晚的空间也说不定。

「我睡着之后大家怎么样？」

我用在刚刚的轻声细语加上克制母音的感觉说话。

「华生一直纠缠问我不结婚吗。滔滔不绝讲着我有点钱，形象也很干净，但左手无名指一直空着可是会不断降低给人的信赖感喔，差不多该找身边的人定下来了吧。」

「真辛苦你了。」

「害我得拼命说明我的工作多么没办法认识新朋友。」

我在此露出的苦笑，响贵好像好好解释成不同的涵义了。

「自己结婚后就会变得很鸡婆，我之前和果凛喝酒时，他也是开口就问我要不要结婚。」

这发生在作战前还是作战后呢？无论何者，我大概都让果凛费了很多心。包含开车在内，造成他许多负担。得想想能怎么报答他。

「果凛和华生都看起来很幸福，就跟吃到美食后想介绍给大家一样。」

「果凛之前好像被他老婆狠狠骂了一顿。」

话中带笑的响贵说起今天听说的果凛小秘辛，想像留胡子的魁梧好男人，被也是我们同学的苗条老婆痛骂的画面，这也太有趣。

「都是因为响贵把升大学前都是运动健将的果凛变成电玩宅男啦。」

「听说比起给影响的人，受影响的人要负更多的责任。」

「是心理学还什么的吗？」

「我刚刚想出来的。」

「那算什么。」

别扭的响贵和率直的我，认识超过十年的我们俩还是跟过去一样，我心情复杂仍不禁笑了。

「我可以不弄脏手就得到游戏伙伴太好了。」

「你从以前就有这种缺点。」

虽然有一半只是顺势说出这句话，但这是真的。

响贵擅长建立人际关系，但他从大学时代起就巧妙地躲避麻烦事活到现在。

虽说是尽可能，避免造成彼此受伤，他和交往对象分手后大多都能恢复朋友关系，和我们之间也是，虽然会有小争吵但从不曾有过造成致命伤的冲突。对当时曾经一度和华生大吵一架，一个不小心还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我来说，响贵的处世之道精采绝伦，但也觉得他只是在装帅。我也曾对本人说过这些，但响贵痞痞笑着回我说「我只是比千鹤你们还要成熟而已啦。」

响贵的这个性，当然在他出社会后发挥正面效应。会计师是检查企业问题的让人讨厌的角色，但据他本人表示，他和客户相处得很好。

现在对他个性有负面感受的，大概只有我一人。

告白极可能弄坏彼此的关系，我真的有办法诱导响贵做出这种人与人的冲突吗？我得要让响贵做出，与他处世之道正相反的，由自己引发事故的行为。

我姑且解释一下，虽然不知道是要对谁解释，但我自己不讨厌响贵喜欢我这件事。我不可能讨厌重要朋友对我的好意，只不过，我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把想法化作言语的瞬间就无路可退了，时至此时我才真实有感。很讽刺的是，感觉我终于理解响贵不把心意说出口的理由了。

「虽然不算正好趁这机会啦……」

我们以自己为例稍微讨论好人坏人的区别后，出现短暂的空白，我在此开口道。

响贵很体贴地确实察觉了我的音调比刚才对话时低上许多。我知道他的优点、当然也知道他的缺点。

我需要把真正的事情告诉重要的朋友才行。

「有件事情，我认为我还是要先对你说一声比较好。」

「好消息？坏消息？」

「我也不确定，你听了之后再判断。」

我还先准备好「在大家面前说很可能会被忽视」这种借口，但根本不需要。响贵没有别开眼。这也当然，我们在这超过十年的时间里也曾谈过好几次认真话题。

既然如此，就该更早面对面和响贵对话才是，事到如今还这样想也太奸诈。就跟我对果凛说的一样，全都是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我不好。名为朋友的楔子伴随时间深深地嵌入我们之间，我感觉，我们都害怕将其他东西插进这缝隙中会破坏这一切。

而我正打算破坏它。但对我来说，这也是让我们重拾信任的工程。才能创造出不管混入任何杂物，我们两人都能是朋友的关系。这种说法真奸诈。

「其实我……」

正如果凛所说，这个作战就是在利用响贵的个性。

「我要调动部门，要搬家了。」

「是喔，你特地跟我报告，是要搬离东京？」

「没有，在东京都，只是通勤车站会改变，明年的事啦。」

虽然搬家的理由不只这个，响贵没掩饰他楞了一下的表情而笑。

「干嘛郑重跟我报告？」

「虽然很丢脸，但就因为那个啦，不管我有没有记忆，我都深受你家照顾了。感觉没办法下班后顺便去你家了。所以，谢谢你到目前为止的照顾，我想要郑重道谢。」

「听你这样认真说话，我也无法打哈哈了耶。」

正如响贵所说，他收起笑容认真地面对我。平常不会正面接下道谢的他，在重要时刻会轻轻地收进掌心。

「不客气，我应该还会在那边住几年，想来的时候随时都能来。」

「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吧，是升职吗？」

「不是直接升职，但算扩展未来选项的调职。」

「那就是好消息。」

他是好人，所以能毫不迟疑赞赏他人的成功。

「响贵有什么要说吗？」

「我？」

「有事要报告，或不曾说过的事之类的，我觉得起码有一个吧。快说，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吓到。」

就是这个。响贵将来有天知道后大概会笑我很愚蠢，但第一个作战就是这个。

我和果凛认真至极地决定执行这个作战，某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比本人更加理解响贵这个朋友。

首先，如果想引诱响贵这样贴心的人告白，有大前提。两人独处，在精神对等的状态中，别创造出太过紧迫的气氛，也不可以过分开玩笑，也就是创造出「就算你现在说喜欢我也不会尴尬喔」的状况。所以玩人生游戏时，我才不想在大家面前调侃他，就是害怕会变成奇怪的前提。

不仅如此，响贵的服务精神旺盛，他不会忽视别人丢出的话题，绝对会做回应。特别是在对方坦承相对时更会发挥出这一点。我过去曾经对他坦承我单恋着我们共同的朋友，结果换来得知响贵在大学时女友一个换过一个的事实，果凛也知道响贵在只有男生的聚会中会配合气氛说些黄色话题。虽然我并不想知道男生们聊什么，但我知道响贵基本上不会只让别人受创，即使代价是自我爆料。

我有自信，响贵不会忽视我以「其实」开头的话题。如果无法一次成功，那我就说尽我能坦白的事情，发动无数次攻击。只要他其中一个回应是告白就成功了。我也期待旅行中特殊地点带来的亢奋感，能扩大响贵这一点。

「要我说的话。」

但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关于我的重要事实，响贵不知情的可能连左轮手枪也装不满。如果最后只剩下「我还很珍惜地收藏着高中时从学长手中收下的第二颗钮扣」就要撤退。我也事前告诉果凛哪时要撤。那家伙有点傻眼又有点开心地表示「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

响贵思考一会儿后突然像是放弃什么一般笑起来，如我期待开始坦白。

「那么，就让我向你道谢吧。」

道谢？我有做什么值得响贵道谢的事吗？

「谢什么？」

「其实我啊……」

就发展上来判断，绝对不是我期望的发展。即使明白，但沉浸在作战中的我还是非常紧张。

「我有说过吗？我小时候，父母几乎都不在家。」

「是喔，好像没听过。」

关于响贵的家人，我知道他是四人家庭，也曾见过他妹妹一次。但这样说起来，响贵至今很少提到他的父母，我也不记得我问过。

「从小，我爸妈基本上不是工作就是应酬、几乎不在家，所以我只有拿钱和我妹妹去买现成熟食和冷冻食品来吃的记忆。然后因为我妹吃腻现成的食物，我才学会做点菜，虽然这在我离家生活时派上用场了啦。我几乎没有和双亲一起吃饭，假日陪我玩的记忆。我青春期时，还常常有自己不是自己也无所谓吧的烦恼。」

虽然他们两人平安且衣食无缺活到现在，但广义上来看，说他们父母放弃育儿也不奇怪吧。

「我们当然也没有一起旅行的记忆，而且事到如今，不管约他们还是他们约我都很别扭，或许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原来你们家是这种感觉啊。」

我无法随便表达感想。我有大我很多岁的哥哥，我们一家四口不只在我小时候，现在也常一起玩，充满许多回忆，和我们家比较根本没意义。

「所以我很感谢你，每次像这样出来玩，就有种得到那时真的很想要但不敢开口的东西的感觉，谢谢你。」

「没有没有，千万别客气。」

总觉得好害臊喔。我从没想过我们带给响贵这般的喜悦，自己稍微填补了朋友心中的空隙，这事实带来的喜悦太正经，让我无法把害臊摆一边去。

然后我立刻退缩。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随时欢迎。」

但这也即将没办法达成了。

因为单纯只是朋友才能毫不犹豫地玩在一起，如果明确揭发在此有友情以外的心意，不仅两人独处，就连大家一起聚会，也难以用我或响贵期待的形式实现。

我突然回想起小舞曾经哀叹过「我真希望自己单纯只是个粉丝啊。」这是某艺人演出他们公司的广告时，她意外得知艺人真面目后说出口的话。

我听到这件事时也曾想过，「单纯只是」虽然会被用在自谦或揶揄上，但其实是非常棒的状态。因为单纯，透明没有杂质。

我们，都变成无法做到这点的大人了。

我大概会被果凛骂，但事到如今我开始犹豫。我真的有必要不惜破坏响贵的喜悦也要逼他坦言吗？虽然这小子常爱嘲讽人，但我不认为他此时会说出不必要的谎言，他是真的很开心。

绝口不提友情所需以外的真实，为了让这段关系得以成立，响贵独自承担了复杂情绪，他好成熟好正确。我突然无法不这么想。

真的有非得破坏、撕裂的理由吗？

「…………有喔。」

「有什么？」

「没有啦，对不起，我想要说我随时都有和你一起出去玩的心情喔，但没有说清楚。」

因为心思太强烈以及喝了酒又刚睡醒，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有啊，我当然有。希望他解脱，不想让喜欢我的人看见我嫁给别人的心思。这些心情我当然都有，但还有更重要的。

因为我们是真正的朋友。尽管不是单纯的朋友，但是是真正的朋友。

认识、变得要好、常常玩在一起、一起组团，从大学毕业之后到这年纪也不曾中断我们的友谊。

而在这之中的几年，我让响贵默默独自承担，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维持这段关系的心情，这是我对他的亏欠。带着这么大的亏欠，只让响贵继续背负下去，接下来真的还能当朋友吗？

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和你共同背负啊，即使那是多么尴尬的现实。

「那算什么啦。」

「我可是认真的耶，别笑。」

边这样说着，两人都笑了。彷佛配合我们，外头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

「屋顶没开放，你感觉也不太清醒，那我们走吧。而且我也说认真话说到有点害羞了。」

「说认真话又没关系，但是，就这么做吧。」

我没有为了继续作战而挽留他，因为我不认为上一秒才说那些话的响贵会突然讲起爱意，把自己说出口的感谢变得像是谎言一样。

非常遗憾，今晚早早宣告失败。我被毫不知情的响贵漂亮击沉。一点也不好，但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招。而且，我听到我们带给响贵喜悦也让我开心。身为朋友毫无虚假。

我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他喜欢上我的其中一个理由吧？虽然也可能喜欢上华生或小舞，但我和他的距离最近。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不管我怎么思考都不明白他喜欢我的理由。果凛还说「说不定意外地是喜欢你的脸蛋喔」，这怎么可能啊，事到如今这理由也太害羞。

响贵正打算步下楼梯，我看着他的侧脸，虽然不曾想过他长相是好是坏，他的长相随着年龄增长，感觉最近变成「正流行的清秀五官加上一点酷帅男子气概」。服装和气质也调整得合宜没有丝毫不和谐，真不愧是追求均衡的人。

「响贵也去留个胡子如何啊？」

「干嘛突然说这个？我不太长胡子，就算留胡子也没办法像果凛那样适合留胡子。」

「我想看看你不适合留胡子的样子。」

我们一起回去感觉又会被小舞和华生说什么，所以我独自去温泉察看两个女生的状况。走在昏暗寒冷的走廊上，中途感觉彷佛作战失败后的回程路上，让我想着这可不行而绷起神经。但好像做得不太好，恰巧碰上两个泡得暖呼呼的女生，她们一脸恐惧地说「这种时间有个女人站在走廊上笑也太恐怖了吧。」

我到浴室冲个澡就回房，大家又重新开始喝酒，我也参加，结果回到女生房间时已经凌晨四点了。我和喝醉的华生一起胡乱摸着先睡的小舞的头，对几乎半强迫被吵醒的她说「晚安」后，我们也钻进被窝中。

睡着前的十分钟，我又想起响贵说的话。我肯定会带着甜笑入眠吧。

📖

看来第一个发现响贵把千鹤当作恋爱对象喜欢的人是我，在咖啡厅开作战会议时我也对千鹤说过。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五、六个大男人一起喝酒时搜寻各种偶像或女演员的照片，然后大家一起选哪个人最可爱，如果和别人重复就要喝掉龙舌兰酒。」

「你们的游戏好愚蠢喔。」

我边说「才二十五岁左右，又没关系。」但其实我不太希望我老婆知道。

「然后，响贵选了跟我长很像的人？」

「不是。」

我忽视掉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超级羞耻的千鹤。

「完全相反。虽然顶多只是我的感觉，但那小子，专挑跟你气质差最多的人。」

「那表示他喜欢的长相和我不同类型吧。」

「你讲话变很快耶。不是那么回事，他选择的长相和身材没有一致性，但全都和你的感觉差很多。」

「先让我确认，我的感觉是什么？」

「千鹤啊……很难用言语描述耶。」

「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起跑之后我才想到会遇到不得不说明这件事的危险性，然后不出所料地出事，但也已经太迟了。我努力在脑海中编织不是八卦杂志，而是少年漫画能容许，而且不会惹怒千鹤的委婉表现，接着试着照实说出口。

「很、很适合穿皮夹克。」

「表示我是男生脸而且胸部小吗？别用这种体贴我的方式换句话说啦。」

「我原本犹豫是不是该说你是个帅气又苗条的女生。」

即使有所认知，我也不曾评论朋友，特别是女孩子的体型或长相，更遑论当着本人面前说了，所以这已经是我很直接的表现了。

「所以响贵选择可爱型或胸部大的女生了？那只是他的喜好吧。」

「才不是，我们大学时代也常常玩这种游戏。」

「你们怎么一直玩这种愚蠢游戏啊。」

「所以我很清楚响贵喜欢哪种感觉的艺人。答案是完全相反，然后我仔细想想，之前是加法而现在是减法，但结论相同。我当时才第一次发现。」

「什么加法减法？」

「之前只要把那小子喜欢的女演员的特征加起来，就会变成千鹤。但那次聚会时，把他选的女生的醒目特征减掉之后就会变成千鹤。他以朋友身份看你时，大概觉得喜欢的外型和你相同也没关系，但从某个时期开始他就有所自觉然后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才开始闪避。在那之后我很在意，所以又重复确认了好几次。所以说，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大的理由，但那小子喜欢你的外型这件事，大致没错。」

「那怎么可能啦！」

要形容斩钉截铁否定的千鹤此时的表情，就是害羞和不想自恋的心情，以及大概无从消除的喜悦在她脑海中混杂后爆炸，然后勉强扯出的笑容。

「但是，如果只是选择和我不像的女生，或许有谱也说不定。」

千鹤不情不愿地认同之后又过了几个月，那趟温泉旅行的两周后，我和千鹤再次约见面。

不是为了开新的作战会议，而是因为我们突然得要前往某个地点。

就在刚刚，我们在离目的地最近的车站前碰面，接着朝郊外的住宅区前进。季节已经完全迈入冬天，冷风攻击我们开始转为干燥的手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说这种话对许多人很失礼。

「就算作战失败，千鹤的意志因此坚定了也算有意义。」

「就是说啊，从那天之后，我没有迷惘也不想吐了。」

旅行之后我和千鹤也有联络，但很久没直接见面说话了。看她变得积极多了真是太好了，是太好了吗？仔细想想，「对甩掉朋友积极」好像怪怪的。

除了千鹤的心理状态之外，这趟旅行也有其他收获。这是我原本的目的之一，趁着大家好久没聚的机会，包含响贵在内，变得更容易约这些人来玩些小游戏了。凡事起头难，只要起头了就容易转动方向盘。

「心情上来说，我想要立刻做出作战计画的下一步。」

「只要一放松，最后期限就近在眼前了。」

「下一次或许在气氛更好的环境中独处也不会不自然喔，还有，我说啊，跟着你到这里来的我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你公司的人知道吗？」

「知道什么？」

「果凛弟弟工作跑腿还要朋友陪。」

千鹤笑得不怀好意，拿起刚刚在自动贩卖机买的热柠檬茶喝一口。

「又没关系，你也有目的啊。」

「果凛不擅长和华生相处还真是冲击性事实耶。」

「不是不擅长，只不过当作工作对象时，单独去见她还是怪怪的。」

「也是，身为接待者与被接待者，心情会很复杂啦。」

我右手拿公事包，左手拿东京都内有几家分店的西点店的烘焙西点走着，没穿皮夹克的千鹤在我身边耸耸肩。据她说，万一小孩因为拉炼等材质硬的东西受伤就不好了。

我们在寒天底下，一面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讨论作战计画的下一步走着。正好在千鹤说到玩鬼屋会出现吊桥效应之类的话题时，我看见和两旁房子造型相似的独栋房屋门牌上的姓氏，新村，这是华生丈夫的姓氏。

按下门铃前我姑且先抬头挺胸，却被千鹤笑了。

〈让果凛弟弟直接送来也可以喔，一定会很有趣〉

华生一周前寄这封信给她在我们公司里的责任编辑，隔天我就收到「难得要去，你就带个礼盒过去吧。」的指示。我们是气氛开朗又温馨的好公司啊。我百般烦恼之后联络千鹤，拿别人家的小孩当诱饵拜托她同行。我真是变成狡猾的大人了。

没人回应电铃声，大门直接打开。身穿长T戴眼镜的华生举手说「哟！」两个小女孩从她后面跑出来，才开始吵闹「有人来了！」立刻就被妈妈用手推回屋里。我边对这一幕感到莞尔，边打开外面的门走近玄关。

「欢迎，两位工作和游玩兼顾的人。」

「我百分百是在工作。」

「我是来玩的。你们两个好，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不记得了。」

虽然毫不畏怯陌生大人的两个孩子很惊人。但大的只在婴儿时见过一次，小的也只隔着萤幕挥手过两次，千鹤还有办法问她们记不记得自己，也是够厉害。但我很感激，如果千鹤不擅长和小孩相处，我就没办法跟华生提议『千鹤说她想看你的小孩，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吗？』这件事了。

在客厅对孩子们自我介绍之后，我表达自己是来找她们妈妈谈工作的。千鹤说她是来和她们玩的，立刻就被孩子们拉走了。看来一楼里头的房间是游戏室。

「啊，这个游戏千鹤姊姊很厉害喔。」

「我也很厉害喔！」

「我也是！」

「真的吗？」

她们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沿着走廊走去。

「她们的电波一样耶。」

用调侃千鹤幼稚的意思，大学时第一个开口喊千鹤姊姊的华生，现在用母亲的身份微笑着。

「业务员先生，要喝咖啡还是红茶？」

「请别费心，但给我咖啡吧。」

「好的好的。」

「这是你要的点心。」

「喔，谢谢你。虽然不会想特地跑到东京去买，但如果要带来给我我最想要这个的第一名点心。快坐下吧。」

我照她指示在餐桌旁坐下，听着华生准备杯子的声音，一边从公事包中拿出今天要给她的文件。

水壶煮水的声音、颗粒状即溶咖啡倒进杯子中的声音、倒热水的声音，不道地的咖啡香气散发充斥客厅。全都让人感受到此刻存在于此的家庭。甚至让我反省起，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独自前来的自己或许想太多了。

「我先生晚上才会回来，你可以放心。」

令人感激的这句话让我找回理智。

「谢谢你的咖啡。那么，这个是这次的合约。如果你看过之后能立刻签名盖章，我可以直接带回去，要不然改天寄回也可以。」

「我现在看，你等等我。」

坐我对面的华生从文件夹中取出文件，边撑着下巴边看。旅行时也有相同感想，近距离看她的脸，与千鹤和小舞舞相比，认识至今十年的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创作者都是这样吗？

公事到访的目的是要请她在合约上签名，以及把同事想请华生合作的作者的书交给她。我已经从负责编辑口中得知这位作家有多难搞，所以如果他们包含华生在内要一起开会时我绝对不想在场。

沉默一段时间后，华生点点头起身去拿笔和印章。我在旁默默守护纸张吸收墨水的画面，听见里头房间传来喧闹的声音。

华生在两份合约签名后，我收下其中一份放进公事包中。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几乎结束了，再来只要把书交给她，然后只剩下和朋友喝咖啡聊是非后就能回家。

从以前就是这样，华生明明比谁都会唐突地放箭射人，却总是散发出让人放松的氛围。或许这就是要杀死对方的真功夫也说不定。

「那次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原本打算拿咖啡起来喝的手动弹不得。

「目的？」

「是你提议的对吧？小舞说的。」

「我只是很久没和小舞舞聊天，聊着聊着就提到要不要去旅行而已。但很抱歉的是，接下来几乎都交给她去办。」

「你看似做得很好但完全没这回事，如果我也有目的要召集大家，我也会第一个跟小舞说。」

华生咧嘴一笑，她这笑容就是以要让人警戒为前提，我配合她警戒着，这次真的拿起咖啡来喝。

「别担心，我毫不知情，只是套你话而已。」

「那是怎样啦，什么也没有，至少我没有。」

「如果只是想要旅行会找我们吗？更明确说，会找我吗？」

「会找啊，我们是朋友吧。」

「果凛弟弟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面还是很棒耶，我也喜欢响贵的没礼貌和大贺哥的随兴。」

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套话？华生再次起身从客厅角落拿来一个纸袋，取出纸袋中的B5白色盒子。外面印刷着餐刀和餐叉的图案。

「难得你特地来到这边，这个给你，小礼物。」

「餐具？」

「餐厅的双人餐券型录，是别人送我的。但期限只到今年底，而且几乎都在东京都内，所以请有意义地使用它。」

「你跟你先生去不就好了。」

「比起两个人一起去高级餐厅，现在带着小孩偶尔一起去家庭餐厅更幸福。」

该怎么解释礼物和这段话全看我。我道谢后接过型录，决定照字面解释华生这段温馨的话。

「你有和响贵或大贺哥联络吗？」

「大贺哥看到我的作品后都会给我感想喔。和响贵大概两年前吧，请他介绍税务士的时候有吃顿饭，之后也三不五时有来往。」

「会计师不是也能做税务士的工作吗？」

「听说在监察法人工作期间就不行，而且我不想跟朋友一起工作。」

「你好意思说啊。」

虽然包含各种意思，但彼此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道。感觉在此有种长大成人之后才能得到的可共享的情绪，这情绪肯定名为「甘愿忍受」吧。我又喝下一口咖啡时听见哭声。母亲立刻起身，虽然嘴上调侃说着「哭的人该不会是千姊吧。」但还是去确认小孩和朋友的安全。

被独留下来的我打开手边的盒子，随意翻阅盒中厚重的型录。

就这样，我决定好下一个作战计画了。

顺带一提，公司原本想要给华生的书，她极其冷淡地表示「我超讨厌这作家一副自己就是女性代言人的态度。」退还给我。

📖

华生家的小朋友真的好可爱。在那之后，我上班时常常看着我们的合照不停傻笑。虽然还没有具体考虑生小孩的计画，但或许差不多该认真和他讨论这件事了。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最近我开始会思考这种事，实际感受到要结婚的现实。

离开挤满人的电梯，走进熟悉的市场分析部办公室，立刻就找到一上班就想找她的那位晚辈。自从改成没有固定座位的弹性制度后，要掌握哪个人是否出勤也需要费一番功夫，但今天想找的她坐在很显眼的位置。太幸运了。

「纪伊早安。」

「有永前辈，早安。」

「你昨天提出的企划书我也看了，做得非常好耶，很单纯有趣。」

「真的吗，谢谢夸奖。」

「我不会一大早说谎的，可以坐你旁边吗？」

从公事包中只拿出所需物品放到桌上，剩下的放进柜子。把当然不是皮夹克的外套挂上衣架，一身轻要回座位时，我家那位正好经过面前。与其说隐瞒大家，倒不如说我不喜欢在公司里卿卿我我，所以只是轻拍他的背道早安。

今天得比平常更加卯起干劲工作才行，现在就已经决定今天会加班。一般来说我绝对不想要一大早就预计要超时工作，但只有今天无从选择。

因为明天和后天连续两天，无论如何都要准时下班。

回到一天限定的自己座位打开电脑电源，收到其他部门及友好的销售据点的询问邮件，我写下格式固定但不至于一封信通用的内容回信处理，参加会议，速度飞快处理必要文件之后，不知不觉来到午餐时间。得知一旁的纪伊今天也要外食，我们一起去乌龙面店，我点了亲子盖饭。火力全开的日子可不能还在意热量和糖分啊。

坐对面的纪伊似乎清楚感受到我闪闪发亮的兴奋和雀跃感。

「有永前辈，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不是今天，是明天和后天。所以我要把今天能做完的事情全部做完。」

比我年轻三岁还四岁的她只听这句就大致理解了。

「圣诞节约会！」

桌上摆着两盘感觉不曾在意过这种轻飘飘单词的老店腌渍物，黄色和紫色的对比色很美。

「算是啦。」

「好棒喔真不愧是前辈，啊，没有啦。」

「真不愧？」

「不是啦，因为觉得你也会好好过节日，才说真不愧是前辈。但连续两天吗？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真豪华耶。」

「没有，不是这样。明天要和伴侣过，但后天要跟朋友去吃饭。」

「原来如此，确实是圣诞夜比较重要嘛。」

果凛也这样说。但对我来说，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伴侣和朋友，两者没有太大差别。当我对主张二十五号比二十四号容易约的大胡子如此表示之后，他发出「唔唔唔」的呻吟。

不对不对，对我来说，无论日期无论彼此关系，男女两人单独去吃圣诞晚餐都只有特别的感觉啊。不管是正面意义或别有用意。

纪伊圣诞节预定要和大学同学举办女子聚会，当我在心中大喊「真的要说，我二十五号也想这么做！」时，亲子盖饭和豆皮乌龙面送上桌了。

和响贵共进圣诞晚餐的作战是果凛策划的。

虽然他说那是华生给他的东西，但决定要给我的人绝对不是华生吧！谢谢你替我思考作战啊！

只不过，选圣诞节会不会太露骨啊？当我提出超合理的疑问后，果凛说起一般对于圣诞夜和圣诞节当天的认知。

「但也不必要挑圣诞节吧。」

「因为只能设计你们至今不曾做过的事，借此让响贵说出口啊。」

那天，我们从华生家离开的路上绕去家庭餐厅，在那边小声争执。

「是这样说没错啦。」

「还有，虽然很难说出口，关于我最近不停思考的下一次作战啊。」

「我们最近聊的都是很难说出口的事，你就讲吧。」

果凛先深吸一口气。

「要粉身碎骨到极限的人是你，你能办到吗？」

「你干嘛难以启齿啊。」

「所以说，我在问你有没有觉悟和响贵之间发展出那个方向的氛围啦。借酒壮胆也可以，多少有肢体碰触等等的。」

在家庭餐厅里大叫实在太丢脸的理智勉强占了上风，我用气声吐出最大限度的空气。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

「是啊，就是说。我越想越觉得，完全无法想像响贵在普通状况中对你告白，所以姑且说说看。」

「你说到极限，那就表示包含牵手，或者甚至包含亲吻在内吧，不行不行不行。」

「我再次重新感觉到，这不是大人之间该有的对话。」

「假设、假设真的变成那样，被告白之后，到这种时候才终于说出其实我有交往对象也要结婚了，没人这样的吧！」

果凛的视线一度看着桌上的热咖啡。

「被气氛牵动一直到前一刻才发现错误这种事，我觉得大人也会发生耶。应该也有来不及踩煞车的时候。」

总觉得果凛看着远方，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伙该不会……

「呃，果凛你该不会外遇过吧。」

「……那时候还没有登记。」

他又加上一句「希望你在这边听过就算了」，听到对方的名字后，我原本应该会吓得原地跳起，但我完全愣住了。只脱口而出：

「心、心情复杂啊。」

虽说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但那个笨蛋在搞什么啦！话说回来，说什么「我们对彼此也太无所隐瞒了」啦！明明隐瞒这种大事耶！

但为什么事到如今告诉我这件事呢？我也成熟到能思考其中意义了。也成为知道他们犯错之后不会大喊绝交啦！的大人了。果凛大概想借此让我下定觉悟当坏人吧，我不能辜负他替我想出来的作战。虽然这样说……

果凛替我做好所有安排。他联络响贵，说他预约了餐厅但没办法去，要响贵代替他去。还说是用夫妻约会的名义预约，所以会附赠可爱的蛋糕，可以的话找女性一起去。这样的说法很有果凛的风格，他算是相当费心。当然也说了今年内得把餐券用掉，没有办法重新预约只能转给预约候补的人等等各种借口。

『我之前也曾说过，我没有这种对象啊，你这是找碴吗？』

响贵笑着回应，果凛用练习过无数次的自然语调提议：

「也不需要是真的情侣，看起来像就可以了，找千鹤也可以啊。」

『为什么要跟她去？』

听说响贵回以完美的反问。

「当作是游戏感觉很有趣嘛，我也想要线上收看你们的圣诞约会。」

『别说是约会。你根本没想过忍住笑意，只是想要拿来当作聊天话题而已吧。』

在我的预想中，我还以为他会拒绝。不知是果凛的话术高超，还是单纯他太闲，令人意外地我和响贵的圣诞约会一下就被决定好。响贵还传LINE跟我说〈只当一天的驹込（笑）〉，驹込是果凛的姓氏，响贵姓楢原。

真正的驹込夫妻今天偶然同时去关西出差，他们明天的圣诞夜似乎请好假要在关西开心约会。如果那家伙不好好对他老婆到死，我会杀了他。

光吃亲子盖饭还不够，为了替大脑补充更多能量，我还吃了偏甜的牛奶巧克力，午餐后也火力全开工作，直到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多亏如此，隔天的二十四号只超过下班时间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在那之后，我在伴侣预约的义式餐厅中很平常地快乐度过。他还准备了蛋糕呢。

当日期转换时，「这样一来，我们就两天都在一起了。」实际上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随之心痛，并不只是对他。

早上起床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二十五号也一如往常地天黑了。

两人都还十八岁那时，我常身穿皮夹克，背着大十岁的哥哥给我的吉他去上学。而响贵大部分时候都东西不多且打扮清爽。

在轻音社迎新中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心想，他看起来像是会和相似打扮的朋友聚在一起，高声歌唱失恋歌曲的人。没什么不好，我只是单纯这么感觉。认识他很久之后提到这个，他笑着说「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吧」。

迎新时顶多互相自我介绍，一周会在大教室课堂上见到他几次，彼此也认识。上大学后会有很多这类交情的人，我那时和现在几乎没有联络的人混在一起。响贵也和现在很少听到名字的人在一起。

那天我们刚好都比彼此的朋友还早到教室，我们对上眼，第一次交换了名字以外的资讯。

我之后才听说，响贵第一次看到我时心想「穿皮夹克拿格雷奇的吉他盒，也太明显是个次文化女了吧」，是无所谓啦，但这几乎算口出恶言了耶。

响贵先抵达约好会合的饭店大厅，看见配合穿着规定做绿色盛装打扮的我，故意发出惊艳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打扮，一瞬间认不出来是谁。」

「给我想起果凛的婚礼。」

「咦？你那时不是穿皮夹克吗？」

怎么可能啊，我推了把外套折起来拿在手上的响贵手肘一把，果凛给我的觉悟让我的手跟碰到静电一样一阵麻，害我吓一跳。

明明只是我自己意识的问题，但我已经决定从今天的作战考量，基本上不会让可能性为零，只是这样就让我觉得朋友的身体和以往完全不同。

其实说实话，我当然丝毫没有要告诉响贵的意思，而且最好别发挥出威力，但我边想要避免今天发生那样的状况，也做好不会辜负果凛点子的准备。为此我还特地回家一趟再出门。我对准备中的自己找借口，让人不带那种感觉的装扮也是成熟女子的礼仪。

让我做出这种觉悟的果凛今天还说「我会坐立难安，所以会认真上班。」但他肯定无心工作，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我那天灵魂也穿着，所以才那样觉得吧。」

「所以我说你那歪理根本无敌。」

我们没有跟情侣一样谁护着谁，直接朝电梯方向走去。真不愧是圣诞节，大家全都双双对对搭电梯，散发感情和睦的气氛。或许只有我们不是情侣。

我事前已经在官网上看过资讯，华生送给果凛的餐券型录似乎相当高级，甚至让我心想「真的可以用在这种不知能否成功的作战上面吗？」

我们到位于顶楼的餐厅，在入口寄放大衣和行李之后，服务生领我们走进整片玻璃可以一览夜景的微暗小包厢。听完果凛的话之后再看这个场景，只会感觉有特别意义啊，果凛弟弟！

两位发型俐落、领结端正的男性服务生替我们拉开椅子。我只和响贵四眼相对，便在上位坐下。就算只是假装，我今天也是夫人的身份，要是对这种小细节客气就太不自然了。

服务生说明今天已经事前选好套餐，同时交给我们皮革封面的酒水单后留下我们两人，今天只有饮料需要自费。

「驹込夫人还请点你喜欢的饮料。」

「你这样玩，我们最好全都去给本人掴一巴掌比较好。」

「为什么要做那种没人有好处的惩罚，我们送东西给本人吧。」

响贵对我的罪恶感说出再正当不过的发言，让我觉得他大概不知道果凛那件事。

先不论「哪件事」，机会难得，我们决定从单杯的香槟开始喝起。虽然价格不便宜，但年底就别计较了。但会计师老师看起来根本没犹豫这件事。

向服务生点餐后立刻就送上桌了，我们轻轻干杯。看着有模有样喝着香槟的朋友，现在仍有「这家伙是怎样」的感觉，我差点笑出来。接着会被他看见我这副表情，然后他吐嘈「你干嘛啊」，一定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今天，响贵当然是一身刚下班的打扮，身穿深蓝色西装搭配褐色领带。对比他和平常相同的简单配色，首先端上桌的开胃小点白色餐盘上，妆点着绿色叶子以及红色果实，是圣诞节配色呢。

「似乎已经不算圣诞节了耶。」

「咦？什么？」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我听说原本圣诞节只到日落之前。」

「啊，所以大家才会说二十四号比较重要啊。」

「千鹤在重要的那一天有行程吗？」

好的，收到今天第一击的「你这家伙是抱着什么打算说这句话的啊」，但这或许只是单纯试探我而已，再怎么说我都料想到会有这一问，所以早就准备好答案。

「我昨天很普通地和公司晚辈有餐会，你呢？」

「果凛要我把今晚空出来，所以我超努力。」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年底感觉很忙碌啊。」

「已经第八年也逐渐习惯了，这样说起来，你旅行时提到的升职是转调哪方面？」

「我没说过吗？会变成媒体相关的市场行销，我要对艺人失望了。」

「我听说LDH※的艺人非常有礼貌喔。」

注6：此处应是指日本的演艺经纪及综合娱乐公司「株式会社LDH JAPAN」。

「他们就很体育社团的感觉啊。」

虽然这样说，但我顶多只知道他们出现在电视机前的形象，不清楚本性。演唱专情情歌的乐团成员也会传出外遇新闻，商业形象或许终究只是这样。

说起形象，带给人总是帅气做好每件事印象的响贵，也有令人意外的可爱一面。

接在一口大小开胃小点之后端上桌的，是色彩鲜艳的前菜。听完数款前菜的说明后，我知道响贵会最先做什么。他会在盘子上彷佛挥空棒一般用力地稍微挥动叉子，接着迅速舀起扇贝和彩椒的焗烤送进嘴里。

响贵基本上不太敢吃酸，他本人无耻地说「是介于普通和不敢之间」，但他吃之前的举动和稍微抽搐的脸颊明确呈现这一切。知道这点的我，在响贵吃酸时都会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就算跟他说不想吃的话就留下来或是给别人，他本人也不愿放弃努力吃掉。

我就会正大光明地把不吃的东西给别人。

「响贵，红萝卜给你。」

「不吃吃看吗？你可能会喜欢上喔。」

「吃了之后再剩下就太浪费了。」

我把盘子端到他面前，响贵拿起还没用过的汤匙，仔细舀出法式冻派中的橘色食物。我讨厌红萝卜的那个，就那个啦，胡萝卜素的气味！旅行中我也说过同一句话，华生还说「跟我们家的四岁小孩讨厌一样的东西耶。」若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我想和她畅谈，我们只是对气味很敏感而已。

我们是在主要提供法式料理的餐厅享用套餐，所以在喝完香槟后接着点了法国产的白酒。响贵也跟我点同样的东西。

「我从大学时就想过，旅行时也是一样，你几乎什么都喝而且不会醉耶。」

「会醉啦，但如果你对喝醉的定义是喝到烂醉而且丧失记忆的话，我的确不会。」

「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但原来你没失忆过啊。」

「没喝到那种程度，听说喝得烂醉会养成习惯，所以我会小心大概只喝到九成。」

「类似饭吃八分饱？」

「差不多，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很恐怖啊，就算行为检点如我也没有你那种勇气。」

「烦耶，就算你今天喝醉了我也会送你回家，你就放心喝吧。」

「我该说你真可靠吗？」

我能理解响贵倾杯又歪头的怀疑态度，我从认识他至今没做出什么值得他信赖的举动。我和华生相同，真的要喝时会喝到不能再喝。但我今天正是要利用这点，觉得我到目前为止埋下了超长的伏笔。

在吃完前菜撤下餐盘时，我们对话一度中断。我们不是沉默会变得不舒服的关系，沉默不语也没关系。但我今天有话想问响贵，所以趁这机会让我占用时间。

与其说作战需要，倒不如说身为朋友想知道这件事。

「话说会计师这工作，从现在要以什么为目标啊？」

「当然有很多目标，像是在监察法人中出人头地，辞职成为企业董事，去顾问公司，或者也有人想到国外工作。」

「你呢？」

「我还没有具体想过。完成眼前的工作，增加经验和历练，然后调整工作和生活间的平衡。」

「老师好脚踏实地喔。」

「我是活在当下。」

「就会装帅。」

他冷笑，我朝他丢出真正的疑问。

「那么，和工作有无关联都没关系，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梦想啊。」

响贵双手环胸开始思考，这段时间内汤品摆上我们面前。是用白腰豆煮成的浓汤。我先一步享用，绵密口感下让人感受到各种味道。我含在嘴中细细品味。

响贵没有开始喝汤，他还在思考他的梦想。这么没有想法吗？但我想要知道认真的答案，所以他愿意尽情烦恼最好。

其实从那趟旅行之后，我一直想要问这件事。说我调动部门是好事的响贵，他替自己的未来准备了怎样的好事呢？

更进一步说，他选择不对我告白，那他期待怎样的未来呢？我想知道这些。响贵已经看见，在他持续隐瞒心情之后，未来会发生特别的事情吗？如果他本人没有特别期待的未来，只是考量所有人的均衡而什么也不对我说，那我就想要破坏掉这些。

我今天已经为了这个做好觉悟。坦诚相见、肢体碰触、还是和朋友接吻？都不对。我的觉悟要用在破坏响贵不是出自真心的体贴。只是在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我啊，没有可称为梦想的梦想。」

响贵总算开口，我对他露出「好好说明白」的表情。

「正如你所见，我很努力思考。到目前为止，虽然有短时间的目标，但我感觉一直没有巨大的梦想耶，从小到大。」

「有这种人吗？」

我并不是假装，是认真惊讶。

「你不是从大一开始就以会计师为目标吗？我以为那是你的梦想耶。」

「那只是建立顺序，预定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那你现在的目标呢？」

「顺利结束这一季的决算。」

「更远一点的。」

「远一点，呃……我会继续思考，但可以先听你说吗？如果你有梦想的话。」

我有预料他会回问，但这也不需要事前准备答案，所以我刚刚才会吓一跳。

「有啊有啊，正确来说，我觉得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曾没有过梦想。」

「真厉害，这我着实敬佩。」

他嘴上这样说，但他附赠的掌声总让我觉得他在说反话。

「啊，那从你记得的第一个开始说起，然后最后发表现在的梦想。高中大学那附近的我可能听过，但我好奇之中的变化。」

「这什么羞耻的自我分析啊，是无所谓啦。」

我不觉得自己的梦想令人害羞，只不过，大大方方说给朋友听的行为有点羞耻。但这也在今天的觉悟内，没有办法。

「第一个梦想与其说我记得，是爸妈说我小时候说出口的梦想。」

响贵静悄悄地舀汤来喝。

「听说我想要成为榻榻米。」

他将要把汤喷出口的能量用在吞咽上，化险为夷地没有违反餐桌礼仪。闭上眼几秒后，响贵才终于想起可以用嘴巴呼吸。

「我以为会是可爱的梦想，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

「很可爱吧，我好像非常喜欢我们家的榻榻米地板，然后就说我也想要变成这样。」

「不是说想住这里，或想成为榻榻米工匠这点很棒。」

「那时我大约三岁左右，或许是觉得想要接近喜欢的东西、就是要变成那东西吧。然后在榻榻米期结束之后……」

「说得跟幼儿期一样。」

「我从这时期开始有记忆，从幼稚园大班到小学低年级我都想要成为动物园的保育员。」

因为双亲常常带我去动物园，最喜欢的动物是小熊猫。

「小学高年级后，我想要当美容美发师。你现在肯定在想，是因为家里附近我常去的美发店里的大姊姊非常帅气之类的原因，对吧？」

「咦，我是这样想没错。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我非常喜欢美发店的气味。虽然我想住在那边，但那里没地方睡觉，所以我想我只能在那边工作了。」

「这样啊，那也影响你到现在呢。」

「嗯，但我面试时也没说过，顶多回想起来的程度啦。」

我大学毕业后立刻进入现在的公司工作至今七年，我回想起第一天到公司访问的那天，完全没想像过几年后会在那里遇见结婚对象。因为我刚进公司那时，有个超爱的同龄男友。出社会不久就分手也是美好的回忆，太过伤心到在响贵面前哭得稀哩哗啦也是。

「然后，上国中后受我哥影响开始听音乐，想要当乐团音乐人或是在淘儿唱片工作。升高三前都是这样，接下来你也知道了。到大三为止，只要问我梦想是什么，我都会说我想要成为佐佐木亮介。」

现在仍是我全世界最爱的乐团，a flood of circle的主唱。

「我第一次听到时，得知你不是想见到本人也不是想要组团对抗，而是想成为本人，吓我一大跳。这样想起来，就跟榻榻米期一样啊。」

「完全没变呢。」

「成长的部分也是。」

「喔？」

「我什么也没说。」

颜色浓郁的白酒，滑进刻意别开眼的响贵双唇间。

「我也在认真思考出路之后，发现想要成为本人实在太不知所云，所以才转换方向。与此同时，我非常喜欢创造身边的气味。因为我一直都希望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赚钱生活！然后运气很好被现在的公司录取，才实现了我的愿望。」

所以尽管每天惹火我的事情不只一件两件三件，我依然心怀感激。毕竟也领到可以让我这样畅饮葡萄酒的钱嘛。

「不在东京那段时间又是什么期？」

「那三年每天都被不习惯的生活打击，所以梦想很单纯，是想在夏威夷买地买房的时期。」

「完全表现出你想去温暖的地方。」

二十五岁前的那段时期，一开始我是被调去一个朋友也没有的北国工作，我之所以能撑下来，全靠朋友们常常打电话或是陪我玩线上游戏，偶尔还会搭新干线来找我玩的缘故。也在响贵的邀约下踏上从来不曾去过的观光景点。

接着二十六岁回到东京，就在那之后，我发现响贵可能喜欢我。从他一脸泰然的表情缝隙吹过来的风，带着梨子味的香气。感觉会被当成奇怪人物看待，所以我连果凛也没说过这些事情，直觉感受真是难以表达啊。

「我现在也还是想要在夏威夷买别墅，但回东京后到现在最大的梦想一直没变，我想要当社长。也就是要创立自我品牌并且成功。当然这会很困难啦，但我一直在学习，也慢慢建立人脉。」

「啊，这我有听过。」

「我可能有说过吧。」

「不是上一次，大约一年前，千鹤喝得烂醉时对我说，我替你做个好闻的香皂让你可以找到更可爱的女生吧。」

好的，对不起，请先杀死我一次。你大概有这等权利。但我也不能正面对他道歉。

「肯、肯定有人把我辞典上『亲不越礼，近有分寸』的条目割下来了。」

「是你泼了酒吧。」

下一道菜似乎准备好了，服务生此时过来撤下汤盘，鱼类料理接着被端上桌，是香煎比目鱼。我问法文的「poêler」到底是什么意思，才知道是用平底锅把鱼肉外侧煎得香酥，再把里面的鱼肉蒸得软嫩的料理方法。我们两人又点了一杯不同款的白酒，高级餐厅的白酒虽然好喝，但量好少。

「我说完了，你想到梦想了吗？」

响贵手劲轻巧地切下鱼肉送入口中，确实说出一次「好好吃喔」之后才有点离题地回答我的问题。

「听完你说的话之后我明白了，话说到底，我不是有什么想实现的梦想而活着的人种。没有朝什么巨大目标活着。」

「有这种人？」

我再次老实吓一大跳，响贵仍顶着泰然的表情对我点点头。

「我反而觉得像你这样一直想要得到什么，有梦想的人比较少吧。之前一起去旅行的成员，就我的印象除了小舞学姊以外，应该都和我差不多。」

「小舞确实如此。」

据小舞所说，她从小就已经对身边的人说过她想要进零食公司工作，而且还建立实现目标的详细计画，最后终于实现。虽说和我同类，但精密程度相差甚远。

「华生就是总之先享受眼前有趣事物的感觉，果凛和大贺哥感觉也不是『我想实现这个！』的类型，虽然不问本人不知道啦。」

「你呢？」

「嗯？」

「你这样说，那你是用什么感觉活着的人种啊？」

从话题发展上，明明能预测会被问这种问题，明明会变成这样的，但不知为何，响贵像表示「你别问这理所当然的问题」般噗哧一声笑出来。这不像他会有的笑法。带有盛气凌人的嚣张少年看着眼前听不懂人话的大人的感觉。

有股越过鼻腔直通大脑的梨子香气。

「我是因为有活着的意义才会活着。」

香气下一个瞬间便烟消云散。只要人一移动，香气就没办法持续存在固定地点，总是荡漾流逝。但确实曾存在过，就跟那个梦中的气味一样。

「所以我就问那是什么啊。」

「大概『不可以突然消失让人困扰』最为强烈吧，我想这是普遍成年人都拥有的责任感。家人或公司也是如此，如果我突然死掉了，果凛会顶着大胡子哭泣的。」

「虽然很抱歉，但我有点想看那个画面。」

响贵口中活着的意义，和喜欢我有关系吗？就算试着从刚才的香气联想，我也毫不明瞭。因为，如果他喜欢我喜欢到可直言他活着的意义，应该会想要尽早告白以获得彼此的关系，但他没这样做，这是为什么？

我顶多只能想出「与其告白后断绝往来，那不管怎样都想要相伴左右」的想法。

若是如此，不管要说少女漫画还是少年漫画，我都会想，既然这么喜欢我，那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呢？

我并没有期待「如果和响贵交往」这种假设状况，不管可能性有多大都不会发展成那样的现实，以及遇到想要结婚共度一生的对象的现实更加强烈。即使如此，我们都是朋友啊。

别露出那种「单方面断定我不会理解」的笑容啊。

结帐时，我不知为何想起大学时和响贵一起喝过的超便宜气泡酒的味道。

接下大衣，在男性服务生目送下离开餐厅。和同时离开餐厅的年轻情侣一起搭手扶梯，从手扶梯上可以看到过于金碧辉煌以致很难给出感想的圣诞灯饰。我们睽违大约两小时回到地面。

在装饰着巨大圣诞树的饭店大厅，我和响贵四眼相对。

「夫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难得假扮夫妻过圣诞节，再多玩一会儿吧，我明天上午请假。」

「准备周到耶，我明天照常工作。」

「好我知道了，表示你得睡个三小时才行。」

「你的心态简直跟大学生没两样。」

我和果凛都不曾担心「那小子这么忙，如果他吃完饭就走该怎么办啊」，只要我开口邀他一起走就好，响贵会露出无奈表情，但最后还是会陪我。

「但要去哪？虽然我知道几家店，但正好是酒吧的巅峰时间，感觉人会很多。」

「说的也是，该怎么办呢？」

就算是我，起码也能装出思考的模样！我还对果凛这样强调。

「啊，我可能知道一个没有人的私房地点。」

「不错喔，在哪？」

「从这边搭计程车十五分钟左右，平常是楢原响贵住的地方，但我想他现在不在。」

「不要把别人家说的跟租借空间一样啦。」

他苦笑后接着说「我家没酒也没下酒菜，先绕去超商一趟吧。」

如果是在平常，只要还有车我就会搭电车，但我用奇怪的「心情上来说是在过圣诞节，所以就搭计程车吧」理论战胜了。去响贵家和去我公司最近车站要搭同一条路线，要是被同事看到我十二月二十五日盛装打扮的这一幕我也会烦恼，或许响贵也察觉我的言外之意了。

在计程车里，我提议要是果凛工作做完了，就线上把他找出来吧。那家伙设定上现在还在出差中。那不过只是掩饰我去响贵家目的的烟雾弹，那家伙现在已经回到东京，不管我怎么打电话，他都会装成正在应酬之类的不接电话。

抵达之后的作战让我更加绷起神经，如果响贵在餐厅里被伪装夫妻的气氛影响，接着浪漫地向我告白就不需要用到这个作战了，但我当然不会说出这种二十岁的任性女生才会说的话。

坐副驾驶座后方的响贵对着眼前的萤幕迅速付完计程车费，在我说话前就先说「去程让我来付」，我自然回应一句「就会耍帅」。

他空荡的冰箱彷佛诉说着「如果只说气泡水，我有两公升左右」的寂寞，所以我们在超商挑了威士忌、乌龙茶和冰块，还有巧克力和鳕鱼起司条。在响贵的要求下，又把花生、琴酒、超商自我品牌葡萄酒放进篮子，这些由我来付帐。是至今为止和接下来的场地使用费。

终于来到响贵家，他家非常大。

响贵在我不在东京的期间搬家，住在这里五年左右，我第一次来玩时，甚至让我怀疑他绝对有和别人同居。实际上或许曾有过半同居的时期吧。但话说回来，一直单独住在这里也未免太大间。果凛似乎也完全有相同感想。

还有，就单身男人的独居空间来说这房间太过时尚，这点也让人在意。啊～我八成会被果凛念吧。这终归只是我拿曾经去过的男生房间来比较的意思。从可以收纳许多鞋子的玄关走进客厅，深褐色的地板搭配低调花纹的地毯，摆着靠背硬挺的沙发和木制矮桌，灯光基本上只有间接照明。用拉门和客厅隔开的邻接寝室也相同。他会在靠浴室的书房工作和阅读，所以生活空间基本上重视放松感，嗯～我曾经在本人不在场时说过非常抱歉但很认真的调侃，我和小舞喝酒时，曾说过那是为了要跟女生上床打造的房间。对不起。

「我替你把大衣挂起来吧，但如果你要随意丢在地板上也可以。」

「我并没有坚持那样好吗，拿去，谢谢你啦。」

在别人家里走来走去也不太好，所以我迳自在沙发上坐下。这沙发恰到好处的触感正刚好。然后，在难得的好椅子上坐下来也不过一瞬，我抬起头发现某张照片，于是脚一用力朝那边靠近去看。摆放在墙边的低矮书柜上摆着软木板，有张照片混在众多的纸签当中。

那是我们先前旅行时拍下的六人合照，小舞也有给我档案。

「你把这张印出来了啊？」

「对啊，我最近买了新的印表机，是可以印照片的机型，我就试试看了。」

「喔——」

我努力忍下后别开眼，再次回沙发坐下。响贵从连着客厅的厨房端来放好冰块的杯子和冰气泡水，他脱掉外套解开领带松开领口扣子。我从不曾对响贵的脖子有什么感想，但一旦开始意识后就变得不知该看哪。

我们两人调好高球※之后立刻打电话给果凛，他照讲好的没接电话。其实我刚刚有传LINE告诉他我们开始移动，看见画面立刻显示已读就足够了。

注7：在日本一般指威士忌加气泡水调出来的调酒，但广义来说是泛指烈酒加气泡水调制的调酒。

无可奈何，我们两人只好重新轻轻互撞酒杯来干杯。在餐厅已经喝了四杯葡萄酒，但那一点酒就喝醉未免太假了。而且夜还很长，我首先询问响贵有没有什么娱乐可以打发时间。玩枪战游戏也可以，但我会认真到忘记要喝酒，所以要选这以外的。今晚的作战计画，如果不让他认为我喝了不少酒就完全无法执行。

把沙发让给客人，响贵自己坐在摆在斜前方的脚凳椅上，他思考几秒后一脸闪过好点子的表情站起身。接着从客厅角落拿来黑色长方形箱子放在矮桌上，尺寸比我老家的摺叠木制将棋盘大一点。

「你玩过双陆棋吗？」

响贵从没有蝴蝶铰链的那一侧打开盒子，里面有好多黑白的圆形棋子和两个骰子。

「我小时候玩过电脑里的游戏，但只留下我不懂规则的记忆。」

「对大人来说相当简单，那我们消磨时间来玩玩看吧。」

「我都不知道你也对桌游有兴趣耶。」

「既然你不知道就表示我没有这种兴趣。这是我工作上来往的人不知从哪听来我喜欢玩游戏，各种误会之下送给我的。我也才刚记得规则，是第一次实战。」

我非常单纯地对此产生兴趣。他说超级简单，那不会过度热衷正刚好。我也同意玩没玩过的双陆棋，喝下一口高球。鼻子窜过甜腻气味。

响贵边排棋子边仔细说明规则，一听完，规则相当简单，甚至让人感觉名字广为人知的这个游戏为什么没变得更主流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的棋子依骰出来的点数移动到终点的双六。把全部的棋子移动到终点就获胜，然后，途中会被对方两个交叠的棋子阻挡去路，或者被对方从上阻杀后回到起点，反之亦同。这或许是为了喝醉酒也能玩，由酒鬼研发出来的游戏呢。

「圣诞节夜晚和老友边喝威士忌边玩双陆棋，感觉跟老洋片一样。」

「就我的感觉，要说老友还需要十年吧。」

响贵大概只是在开玩笑，我从他手上接过骰子来决定先后顺序。我在这个瞬间许下十年后也能一起回想这段记忆的愿望丢出骰子，用力过头还把骰子丢下地板。

响贵这回又开玩笑地开始播放圣诞组曲，我们配合音乐移动各自的棋子。刚开始，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战略，只是不停让自己的棋子往前进。响贵似乎也相同，双陆棋用语中的阻挡和击杀也几乎都是偶然的产物。只不过最后发现，这并非纯靠运气来对战的双六。即使能靠运气让自己的棋子得以前进几步，但要移动哪个棋子，以及想要阻挡对方的哪个棋子，是一连串重要的选择。

然后在开始认真思考之后，即使这游戏规则简单也会发展成长期抗战，彼此便变得沉默。从刚刚开始我们都直盯着棋盘，偶尔传来杯子里冰块的声响。根本无从创造气氛或是发展话题嘛！这完全不是打发时间，因为我们都不会对对方放水，应该要早预料到会变成这样的。虽说如此，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早点结束而故意输掉。虽然是初学者，但我认为不管一个或两个都好，该如何推进最后的棋子才是关键。

轮到我走棋时，响贵拿起两个冰块开始融化的酒杯起身。听声音就知道他到厨房稍微冲洗一下之后放入新的冰块，开冰箱和气泡水弹跳的声音令人感激。他端来的透明饮料传来琴酒的香气，他知道我是喜欢更换饮料口味的人。

「谢谢你。我就趁这时候说一下，这什么游戏啊一点也不单纯。」

「我也头昏脑胀了。」

响贵手上也握着装透明液体的杯子，明明酒精不可能醒脑，我们两人都在思考中喝酒。现在的音乐是约翰·蓝侬的〈圣诞祝福〉。

结果，在激战超过四十分钟后，我输了。我不是体贴主人也没考虑接下来的作战，只是普通地输了。我不喜欢在这种时候打迷糊仗傻笑，所以宣言「我输了！」之后「噫」地一声尖叫，响贵笑了。

「下次等没喝酒时再战，你给我记住。」

「撂狠话还要怪在酒精身上真的很逊炮耶。」

我又「噫噫」地叫，伸手推了在攻击范围内的响贵肩膀一把。由于推这一下他一动也不动，我打算要再戳一次而伸出手时，手被他抓住了。

「住手住手，要撒出来了。」

但没发生更多事情，就这样放开我的手。响贵说着「不能重蹈人生游戏的覆辙」把双陆棋的棋盘阖起来，起身打算收回原本的地方。

独留在沙发上的我，看着被他捉住的部位确认触感。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碰我。但从响贵的手指、体温还有表情，都没感受到跟我一样的麻痹感。麻痹，这顶多只是我的感觉以及表现，也就是没有紧张、动摇或者激动。

也就是说，响贵如果和我有类似的感觉，那他不仅没有意识到和我有肉体上的可能性，甚至当作零。虽然不清楚他的愿望与心意的量有多大，但其中没有期待与色心。这也当然。从我们超越十年建立起来的关系来看，这是正确答案。我们曾经手指互相碰触，曾经勾肩搭背，喝酒聚会之后不知何时已经一同倒在地板上睡着，以朋友的身份。

我朝杯中剩下的冰块倒进一点威士忌之后一口气喝完，接着又倒多一点，不加气泡水。毕竟太淡会喝不醉。更重要的是，没办法让他认为我喝醉了。尽管这是错误的喝酒方法。

「你好好喝个水比较好喔。」

「你别满嘴正确答案。」

感觉响贵就是总说着正确答案，结果才会到今天什么也无法对我说出口。

我想起果凛第一次作战会议中说的话。

如果他是那种会趁着对方喝得烂醉时说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断交了。

那绝对是骗人的啦，没事的。所以响贵，我们一起稍微犯个错吧。

看我开始喝起纯酒加冰块，响贵到厨房把今天最便宜的葡萄酒倒进红酒杯中走回来，边笑边说「餐具基本上都是别人送的，比葡萄酒还便宜。」

我需要一个起头，有更多肢体碰触也不奇怪的原因。

因为双陆棋过度烧脑的我们俩，提到上次旅行的话题后开始玩起可以更随便玩的游戏。我和小舞实际上也玩过。决定好人数、季节、移动方式等几个规则后，各自建立架空的旅行计画。弄好之后介绍给对方，没有胜负。只是互相说「这也不错耶！」

「订在春天吧，有现实感我才有干劲。」

「人数就跟之前一样六个人？」

「两个人就好了啦，没有小舞那般企划能力会一团乱的。」

说起和响贵的旅行，让我想起他到我外派的地区，和我一起去观光的那一天。我那时就感觉，可能连「我有亲戚住在这边，好久没来了」这句话都是谎言。

空间中流泻的声音，从圣诞组曲转变成电视的探索频道，偶尔听得懂的英文单字拿来当作滑手机的背景音乐正刚好。

我们也换了位置，我借用洗手间时说「接下来换主人靠背坐啦」让他移动到沙发上，我回来之后也坐在响贵右边。他边笑着「结果你还是要坐这边啊」，并肩而坐才第一次发现，这张沙发给两个人坐也还很宽敞。

虽然是游戏，虽然只是为了创造契机，我也认真思考起旅行计画。春天，和响贵两人。心中明白这想像或许再也无法变成现实的我，便想到想要和死党一起去他的家乡。距离不远可以说走就走，但我小时候和父母去过之后再也没去过。所以调查起隐约有印象的名产及观光景点。两人都在滑手机的沉默时间，冰块的声音和放下杯子的声音，彷佛贴在旅行杂志上的便利贴一样。

完成了。虽然比不上小舞，但展现出外行人的努力。

首先，一大早会合之后搭一小时左右电车，抵达目的地后先找置物柜或是去旅馆放行李。我有想要去的寺庙，那边长满青竹，我想和响贵一起享受幻想般的气氛。心情愉悦地走回车站后，提早吃午餐。我想吃魩仔鱼盖饭。吃饱后就搭上沿海奔驰的电车，我们俩都知道一张能唱完这整条路线的专辑，用彼此的iPhone听每站的歌曲也不错。老套点也可以去看大佛，响贵或许会笑着说「我从小看到大耶」。在喜欢的曲子中被作为歌名使用的车站毫无目的地下车，中途去沙滩看看也不错。虽然可能还很冷，但就去边看海边说些超级没营养的话题吧。傍晚时分回到旅馆附近，即使不打算购物也去杂货小店到处看看吧。一个不小心就会和上次的菠萝面包一样，买东西来吃，边担心着这样还吃得下晚餐吗。晚餐的话就边吃小东西边喝酒，在居酒屋喝得微醺后回到旅馆。办理入住再去买个东西之后，到响贵的房间再来玩双陆棋。我不要只是输，这次绝对是我赢。好期待喔。

「千鹤。」

「嗯？」

「你还好吗？」

听他一问我才发现。泪水从我的双眼不停涌出，从下腭滴落染湿我的格纹裙子。我明明说好今天不哭的，但是，脑海中想像出或许从今天之后再也不可能实现的情景，就毫无意识地哭出来了。真是的，我软弱的泪腺真让人伤脑筋。

「啊，对不起，我被回忆和酒精影响了，我没事啦。」

「如果是这样倒是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回忆？」

响贵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立刻又变得惊讶。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才不想被突然哭出来的人说。但是啊，我们预定的旅行地点可能一样耶。」

响贵开心说着，我从他手中接过手机。

我对焦视线看着画面滑动之后，裙子上又多了两个水渍。

响贵猜错了，我们两人想的旅行目的地不同。

他选择了我的家乡。

「就算正值繁忙时期，最糟糕的话吃完早餐也可以直接去上班。我只有工作时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那边拿坡里义大利面很有名呢，而且是我十几岁喜欢到现在的乐团们的圣地。最重要的是，我身为总召却是外行人，我想要一个可以免费导览的人。」

一如往常痞笑的响贵，大概没任何作战计画，没有背后意图，他一定只是带着好意说出这些话的。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喜欢的对象？两种都不是令人厌恶的感情。所以，坏人是我，一直都是我。

虽然很强硬，但我要让这成为契机。

「你真的是，就连这种时候也要弄哭我！」

是不是太早了？不，没关系，谁叫他要惹哭我，我要反击了。

真心话是，我今晚已经不想再接受更多的开心以及喜悦了，感觉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我不讲理地推了响贵肩膀，发出自己也自觉可能造成困扰的大音量后喝光杯中物。喉咙一阵烧灼。更重要的是，我让对方看见我又喝了烈酒。我设定成「思考旅行计画时酒劲已经上来，这杯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我有机会可以提醒过去的自己以及现在的年轻人，我有件事情想说。

有招只有大人能做出来的超级狡猾必杀技，千万别被骗了。

这些人，连自己酒醉的程度都是能说谎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正打算让你当我的导游。」

情绪突变是酒醉的标准行为。我嘿嘿一笑，把手机拿给响贵看，且趁机在眉毛和嘴唇上用力。

「响贵你啊，就是有这种毛病耶。」

我太害羞了没有办法全靠演技，所以结果我还是喝到几乎要醉了。刚刚的泪水就是代价。但是，和几个月前在这里撒野的那晚不同，我还能控制身心，明天也绝对还有记忆。

「毛病是什么意思啊。」

「响贵你啊，之前也系，咦？什么？」

「那是我要问你的。千鹤，你已经开始口齿不清了。」

「别担心，没事。我要说什么，对啦。」

为了表示我真的没问题，我毫无意义地打直背脊，而这更加深身边人认为我已经喝醉了。而且我还频频摸自己的脖子，这是我的习惯。我从伴侣和果凛口中问出这两个都是我完全喝醉时的举动，我毫无自觉。

还有另一点。

「果凛他啊，说过我的胸部很小？」

「他不会说这种话吧。」

真是深受信赖呢。另一方面，喝醉酒的我脱口而出的事情似乎毫不可信，响贵笑着把剩不多的葡萄酒喝光。

响贵想要站起身去添酒，我抓住他的羊毛衣料压在沙发上阻止他。

「别走，听我说话。」

「唔哇，你又喝醉要开始缠人了。」

「『又』是什么意思？」

「我每次都被没记忆的你缠着不放啊。」

「真的假的！对不起！」

「没关系啦，要我听你说什么？」

「就是啊～」

我捏着他衬衫衣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经几乎喝光了。

「嗯～」

我捏着衬衫连同里头的东西往身边拉，把响贵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后，用中指指尖描绘他手的轮廓。画了一圈之后，接着食指和中指像在走楼梯一样，从他的手腕往手肘走上去。这似乎是我喝醉时的另一个习惯，虽然没有自觉但我有得到目击消息。连我自己都想问这动作目的在哪啊。然后，真的很对不起响贵。我大概对他做过很多次吧，他一脸困扰地任我放肆。

「对了。果凛就说我很适合穿皮夹克。」

「因为你的灵魂穿着啊。」

「穿着。」

我突然露出笑容，又转成认真的表情。

「还有啊，也和我身形纤瘦、长相像男的有关。」

「是在女校会很受欢迎的脸啊。」

「虽然我念合校，但我收过巧克力喔，很好吃。」

「感觉你有让好几个女生为你哭过。」

「你也一样吧！」

「真没礼貌。」

即使知道我已经完全喝醉了，响贵也会这样和我好好对话啊？如果我已经做过好几次相同行为，他随便应付我也无所谓的啊。

看见响贵苦笑的表情，我突然伸出右手，把他中分梳整好的右侧浏海往上掀。

「干嘛啊？」

「响贵也是耶，长相越来越好看了。」

「你是我的师父还是谁吗？」

「最近连我也稍微理解这张脸哪里帅了，嗯。」

这种事情，就算只有一点点真心，也没办法清醒时说出口。喝了这么多酒还是羞得我趁着点头别开视线啊。

如果我是受称赞的人，应该会害羞或是解释成开玩笑然后捧腹大笑吧。另一方面，响贵没有慌张只是逃开我的手。

「别靠这么近，我会看不清楚。」

「别害羞嘛。」

我戳戳他的侧腹，他皱起脸来感觉像在表示「真是的，你这家伙。」但实际上轻轻制止了我的攻击。

老实说，我觉得他现在把手环到我的背后也可以的耶。

但他没这么做，没变成那样。也就是说，我们仍然是我们。啊，糟了，我脑内的词汇库开始不妙了。

我总是想像自己拿着红酒杯步行的模样，这是在讲我体内的酒精容许量。

不管喝什么，那里只会累积单纯的酒精，最后超越容量后就会吐或是失忆。目前到极限勉强还有三公厘的容量。不过当然不可以大意，手拿酒杯的我不会停止步伐，不停走动。可能会因为小小的落差或是转角而把酒洒出来，也会唐突地感觉清醒。我认为酒精与酒醉大概就是这种样子。

得在那之前解决才行。

该怎样才能让响贵喜欢我的心情失控呢？我现在正在做什么超羞耻的事情啦！

「我不觉得自己的脸到这年纪还会变好看，所以很羡慕你。」

「我自己也不觉得啊。」

彷佛仍然游刃有余，响贵倒一点威士忌到红酒杯中喝了下去。当我想拿酒时，他闪过我把酒放到左手边地板上。

「那你看我的脸觉得怎样？」

「你的脸？」

我把手贴在下巴上对响贵摆出漂亮表情，这羞得我完全无法维持普通的表情啊。说不定小舞的得意表情都是为了遮掩她每次做出浪漫举止之后的害羞呢。经过十年我或许得知朋友心中的想法了。

我问他对我脸的感想，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果凛的说法。但我无法舍弃非零的可能，这只是慎重起见！电视机从刚刚开始就在播放雪山特辑，在白光照射下忍着漂亮表情的时间好痛苦。哪个答案都好了啦，只希望响贵快点回答。反正不管他真心怎么想，他都会打哈哈。

「千鹤一直都长得很好看。」

「什么？」

我发出比平常高两个八度的声音。响贵装作被我的高音吓到，顺手拿起红酒杯就口。嘴巴清空之后，就用没拿酒杯的右手轻轻指我的脸。

「但你现在长相跟年龄比较吻合，比我认识你当时更帅了。」

「你这话……」

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吗。就这么简单，正面直接夸奖我的脸。

「该不会是在对我告白吧？」

响贵差点把又喝了一口的液体喷出来，但他努力靠着把身体往前倾分散能量。

他闭眼两次，想利用鼻子呼吸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把口中的东西吞下肚，把杯子确实摆到地板上之后还特地点了一下头找回节奏。

「才没有！」

响贵斩钉截铁地否定后捧腹大笑，如果是在平常，他这偶尔让人看见的纯真笑法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但我现在一阵恼火。

「我之前大概也提过，但我对自己看起来很软弱的长相很自卑，虽然性别不同，但我一直很羡慕你这样看起来很强势的长相。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现在应该是你的长相最平衡的时候。」

彷佛表示要一口气全忘掉大笑的余韵般，响贵再次轻声哼笑。

「感觉长大成人之后第一次听到『告白』这个词耶。」

抱歉，我或许到今天为止也有做过些什么。

就算道歉也为时已晚，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看来我酒醉下真的不爽时，身体会比嘴巴更快行动。

我试图要做些什么，结果却什么都没做到，实际上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不过，我一度站起身单膝跪在沙发上正面朝向响贵，左手摆在傻眼的朋友脖子后方。

「竟然说出那种会惹人误会的话。」

这是我最后的主动攻击。

大概，是在我想要做出前倾姿势时，我撑在地板上的右脚一软。酒洒出来了，不知是因为刚刚的误会、还是响贵的笑声，或者突发的怒意，我身体里的酒杯只剩不到半杯。染湿我大脑中平常不是拿来接纳酒精的部分，因为我逞强活动身体又让受害范围扩大。

最后终于无法支撑身体，我往前倒下。有响贵在，我单手撑在沙发上没让脸直接撞上，但整个人瘫在响贵身上。我的大脑短路了。

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到了隔天也还是会有记忆。虽然有记忆，但我保证我对果凛报告这件事时，会说我十分清楚这不是在我正常判断下所采取的行动。

至少，我没有办法立刻起身。

「响贵，你真的是。」

我的双肩缓缓碰触到体温，他想要把我扶起来。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所以我忽略了他的温柔。鼻尖凑近响贵脖子。

「感觉你身上味道好好闻。」

「发雕的味道吧。」

不，不是这样，这深处有我停止呼吸也能闻到的香气。

直接窜进脑中的酸甜香气，混杂酒香，大概还有肾上腺素吧。

完全崩坏的脑袋毫不踌躇让我流出大量泪水，水流从大脑流到嘴边，只从上游带来真心话。

「对不起响贵，真的对不起。」

回想起来，我或许可以轻易说出「都已经要三十岁了耶，我就跟个小孩子一样」。

「我们明明是朋友，对不起。」

响贵放松双手力量，响起彷佛放松瘫进沙发中的声音。

几乎等同暴露作战计画的这句话，响贵是怎样解释的呢？我想他应该也没办法完全理解，这彷佛击穿了我仅有的那个弱点。

「没关系啦，我们是朋友啊。」

我完全失控，当我的妆容几乎全花时，我才终于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喝下响贵拿给我的水。也拿面纸擤鼻涕。我软弱的泪腺不会因为这样而停止，我照响贵吩咐在沙发上躺下反覆深呼吸。我只要找到空档就对响贵道歉。响贵安抚我，还说早上会叫醒我要我直接睡觉，我点点头。我不认为我有办法回家，而且这时候回家感觉会让响贵打从心底认为错看我这个人了。

在我慢慢深呼吸后，终于冷静下来。响贵大概也发现了，我意识模糊中听到不理会我的生活杂音。丢垃圾的声音、洗餐具的声音。一段空档后，再来是吹风机的声音、刷牙的声音。

确认我身上厚布的触感，对他说「会不会冷？」这个疑问点点头。我稍微产生余力，还用手指比出OK手势。我听见他的轻笑声。

他关掉客厅的灯，在我正式慢慢入睡时，那天的最后我听到的不是「晚安」，而是他轻哼的月亮之歌。

第一卷 第三节

📖

『此次的失败皆因本人无德所致，造成所有相关人士诸多困扰，以及大为伤害大家对我的信任，请让我就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你不是在开道歉记者会耶。」

在年末的线上会议中，我听闻刚下班身穿套装的千鹤的报告，让我吐嘈出「这不是道歉记者会耶」，内容包含了失败的详情以及她想暂时停止作战的请求。我也赞成。露出那种表情，就算不是响贵也没办法告白。

看来她积极进攻相互碰触的作战失败带给她沉重打击，她失去干劲，而且又开始感到迷惘以及想吐。在她重复「真的很对不起，我超差劲的」之间，一度泄露出「我不想要被响贵讨厌」，她竟然担心响贵会讨厌她这件事让我吓了一跳。时限逼近之中，我之所以要千鹤年底年末忘记我们的事放松度过，是因为千鹤都做到那种程度了，响贵竟然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也有点放弃了。包含是否继续作战在内，现在只能等待主谋恢复了。

所以由小舞舞企划，临时举办的春酒，千鹤缺席了。总召表示『我还另外企划了千鹤、华生和我的女生聚会！』所以大家都不会寂寞到。真不愧是小舞舞。才这样想，这次轮到只有响贵行程上怎样都没办法配合，所以我们也另外计画男生们自己去喝酒。

原本打算约在华生方便回家的地点举办，但华生在LINE群组表示〈我要住小舞家！〉所以指定在东京都内的烤肉店集合。这家店颇有名，但很少见小舞舞会选这种店。

一月的第二个周六，我走进店里报上名字后，服务生带我到榻榻米的包厢。拉开纸门，除了我以外的三人已经坐在豪华的桌子旁，所有人都听到声音并转过头来，我不正经地打招呼。

「新年快乐。」

收下回应后，我脱下大衣往墙边的衣架上挂。我坐大贺哥身边的空位，在小舞舞的正对面，这是脚能往榻榻米下伸的暖炉桌座位。

「我们点了套餐。」

小舞舞说这句话的同时，纸门被人拉开，女性店员来确认是否可以把套餐端上桌了，同时把无限畅饮的菜单拿给我们。我点柠檬沙瓦，其他三人点啤酒。

「果凛弟弟开始痛风了吗？」

「没有，还没碰到这问题，只是新年那时我在老婆老家喝了一整天的啤酒，所以暂时不太想喝。」

痛风，认识大家的那天从没想过，竟然会迎接这名词不只是笑话而是出现在对话中的这天到来。

饮料送来的同时，第一道泡菜综合盘也分成一人一小盘一起端上桌，喊完干杯和我要开动了之后，我们立刻开吃。偏酸的口味很合我的喜好。

「千鹤和响贵不能来太可惜了。」

口中扩散的味道让我想起这件事而说出口，我还以为大家都有相同想法，但不知为何，小舞舞和华生面面相觑。当我沉默看着明显欲言又止的两人，华生一声「请说」把发话权让给小舞舞，小舞舞露出放弃的表情。

「其实关于这件事，我得对果凛道歉才行。」

「我也是。」

放下筷子表现出相当愧疚态度的小舞舞，和已经喝掉一半以上的啤酒、根本不像要向人道歉的华生，以及毫无头绪的我三人对看。大贺哥则细细品味着小黄瓜。

「首先要先讲，决定今天的日程和店家的都是我。」

「谢谢你，不愧是小舞舞。」

「不敢当不敢当。然后，千鹤身体不适是我预料之外的事情，真的要请她保重。」

虽然她是装病的。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打算要调整成只有千鹤和响贵怎样都没办法出席的日程和地点了。」

「能干的总召还能办到这种事啊。呃，为什么？」

「让我从头说明起，但我们三个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变成像只有欺骗果凛一样，首先要对你道歉。」

看见小舞舞低头道歉，我也不小心跟着回礼。

「那目的在于？」

「嗯，请你边吃边听吧。」

大概因为已经道完歉，或者说着说着来劲了，小舞舞散发出平常的得意感，彷佛自己做的菜一般劝我吃东西。我听从她的话咀嚼泡菜，华生趁这个机会找来服务生点了高球。

「其实若要追溯到一开始，得要从大四那时开始说起。但我先跳到去年。我和你聊到旅行的事情之后，由我联络大家对吧？」

「那时也多谢你了。」

「不会不会，那次旅行本身玩得很开心。但我们是抱着没对你说的另外一个目的去参加的。」

「哟！」

刚才那是华生的应和，也就是说她们两人策划了什么。而且还是和我有关的什么。

如果出现在小说或漫画，会把这场面称作「剧情发展」吧，如果是自家公司出的书会很令人开心，但发生在现实又怎样呢？可好可坏吧。

「其实在那场旅行之前，我们就认真想要把千鹤和响贵凑成一对了。」

「……哦喔。」

原来如此，没想到竟然有另一个部队比我们更早从不同方向展开行动啊。

「也没有惊讶到让你问出『为什么』对吧，那两个人都说当时彼此都没有对象。」

「对啊对啊，之所以没跟你讲，是因为你和他们两个都在玩游戏、频繁有联络，为了慎重起见怕你说溜嘴。」

「那应该是做对了，我喝醉后口风很松。」

「才没那种事吧。」

这是来自华生的否定。彷佛要笑着把我的不正经发言全盘否定。而这样的她，虽然形式不太一样，但当她得知我们执行着告白大作战时，她的反差肯定很有趣。但我即将立刻知道，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有多天真。

高球端上桌。

「这样说起来，千鹤说她在女生房间里被你们两个疯狂戏弄。但你们还做了什么吗？我知道你们有对响贵逼婚，还有那个神秘的黑历史影片也是计画之一？」

「那完全是小舞的擅自行动。」

「华生还骂我『别扯同伴后腿啊』。」

「我是打算在泡温泉时聊天聊很久好让千姊泡昏头，再调烈酒灌醉她。」

我不是演的，白萝卜泡菜掉落到桌上。

「响贵担心脚步踉跄的千姊，两个人在大半夜幽会，这发展完全如我们预料到吓了我们好大一跳。」

「规则根本对你们没用吧。」

我捡起白萝卜送进口中，拿湿毛巾擦掉痕迹。和华生的物理攻击相比，我们的作战可爱太多了，我自己都忍不住莞尔。虽然不太想说这种话，女生对同性毫不手软的一面好恐怖。

「咦？你们两个都跑去泡温泉了，还会知道千鹤和响贵跑到屋顶去乘凉这件事喔。」

华生边拿起高球饮下，边用食指指着坐她面前的人物。

「大贺哥……」

「我只是受到委托而已。」

原来她们还准备好间谍了啊。我用傻眼的目光看向两人，大贺哥很是抱歉地笑了。这样说起来，这个人也建议过响贵跟千鹤在一起。

「但是结果，他们两人在旅行中好像毫无进展，开开心心地以朋友身份结束旅行了。」

「又没关系，就是这种旅行啊。」

「那是一场明白不是这样的旅行的一趟旅行啦。接下来是我得对果凛弟弟道歉的部分。对不起，我怀疑你还操控你。今晚是要向你赎罪，请你拿我的钱吃吃喝喝吧。」

我想服务生应该不是在拉门外听到我们的对话，但在华生说完的最佳时间点，第二道生肉片在我们面前摆开。我看着漂亮的生肉片，在记忆中寻找华生口中操控我的事情，身为大人，我会好好付钱的。

「我没想到果凛弟弟竟然做出如此绝佳的行动，再怎么说都让我产生罪恶感了。」

「你是指要我拿合约去你家？」

「不是，是双人餐券的型录。你突然装天真对小舞提议旅行，当天还用太冷当理由拒绝和他们两人去屋顶，却莫名坐立难安的，我还想说你到底在干嘛。如果我的直觉正确，时期上来说也正刚好，我有预料到你可能会把那个送给响贵或是千姊，而我猜对了。」

「小舞舞，这个人好恐怖。」

我很少对朋友起鸡皮疙瘩。她当时还摆出人母的表情说着「现在带着小孩一起去家庭餐厅更幸福」，害我不小心感觉真温馨了耶。小舞舞大概表示同意，也用力点头。

「顺带一提，我有打电话给响贵确认圣诞节那天做了什么事。装作问税务的事情顺便问。」

关于那天，我有打电话给华生道歉，我用夫妻名义预约了但最后没办法去。我原本打算将来有天被发现时要说最后一刻才想到可以让给谁，但没想到她比我更早就以响贵为目标了啊。

「如果圣诞节那天可以凑成对就太好了，但似乎也没发展成那样，所以我们才来挖角果凛弟弟的啦。只要有目的就能帮忙。」

「原来今天是这种聚会啊。」

「我们的目的是把千姊和响贵凑成对，你应该也一样吧？顺带一提，虽然大贺哥从刚才到现在一副局外人的态度，但他也兴致勃勃，在旅馆时也逐一传LINE报告男生房间的状况。果凛弟弟菜鸟主谋的不轨举动也全被我们知道了。」

「大贺哥……」

我边对顶着戏弄人表情耸耸肩的年长朋友抛去傻眼的视线，心中犹豫着。

在此坦白我们的作战，照她们的期待提供协助，选择会大幅扩展，对我们也有好处。华生的毫不留情以及小舞舞的总召才干或许能提供我没想过的想法，还有意外相当有兴致的大贺哥也是。

只不过，大前提在于我们的目的要一致。我在执行的告白大作战，不是为了要让千鹤和响贵凑成对，这点稍微不同。

另一方面，也能想成「虽然目的地不同，但路程相同」，不说出目的，在让响贵告白之前我们可以是同伙。因为我们有时间限制，而且千鹤已经丧失战意了。现在要我一个人搞定可能有点困难。

「这样说起来，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想把那两人凑成对啊？在那趟旅行问过他们之前，你们也不知道他们俩没对象吧。」

抱着拖延时间的目的，在决定要合作或是分道扬镳前，我想得到多一点资讯。想要将计就计设计朋友，我还真是变成奸诈的大人了。

小舞舞举手。

「我提议的我来回答。关于千鹤，我们一年前线上女生聚会时，我确认她当时有男友。但这不只是我、华生也这样说，就千鹤的个性来说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从大学时代起，从来没看过她交往超过一年啊。」

其实正是如此。千鹤对恋爱的热情就跟漫画没两样，不知是因为没遇到符合这点的男性，她交男友后大约三个月就会分手，而且不断重复。所以她才会到决定要结婚之前都没主动说出口吧。

也就是说，她能交往一年甚至结婚，对方大概相当理解她。

「如果千鹤有新对象就到时再考虑，顶多等下一次她分手时再来策划，其实我们先前计画从今年一月开始进行的，但因为旅行而提前了。」

「响贵有没有认真交往的对象这点全凭运气，但大贺哥三不五时会提供消息。」

大贺哥频频点头，华生说大贺哥看她的作品后会连络她，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啊。响贵的心意，应该没被看穿吧。

「为什么是今年一月？」

「千鹤要满三十了啊。」

正是如此，一月二十二号是千鹤的生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满三十了。

「我觉得果凛弟弟和她在这一点很合得来，她真的会说些漫画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像是刚刚小舞提到的大四时的事情，交给你请说吧，我要加点饮料。」

「你也太自说自话了吧！帮我点一样的。哎呀，果凛对不起啦，我和华生大学时一直在说要是千鹤和响贵交往就好了，因为知道千鹤交往都不长久，所以觉得和能理解她的人在一起比较好，也觉得他们两人很适合。因为我们一直这样说，大四时千鹤就对我们说了……」

喜欢老派故事的我隐隐约约能推测有什么发展，不寒而栗。

「『等到我们三十岁，彼此都没结婚就会好好考虑』。」

「真像她会说的话耶！」

我顶着「现实中真的会有人说那种被用烂的台词喔？」的表情，边笑边在心中想，糟糕的时机碰巧凑在一起，而且千鹤本人百分之百不记得，以及「响贵该不会也有相同想法吧」这种绝对不想猜中的想像，身体窜过一阵恶寒。我忍不住对华生找来的服务生点了温水。

我没想到小舞舞和华生的作战会变成超越当时的大计画，大贺哥还在旁边说「真浪漫耶」，我开始感觉这个人是最坏的大人。

迟早在这一年内会迎接和现在不同的现实也说不定。如此一想，时间流逝真的好残酷。

「果凛弟弟才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行动呢？」

华生的疑问再合理不过。但他们的期望明显和我们不同，如此一来，面对互为敌人的对手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的目的，是要让响贵确实失恋。双方势不两立。虽然这样说，我有办法诱导她们和我联手，解决在所剩不多的时间中让响贵告白的难题吗？

大概发现我正在选词用字，小舞舞的手在我面前挥动。

「就算说要把他们凑在一起，当然不是要他们现在立刻结婚，只是想提议『一生中至少交往一次看看如何啊？』千鹤虽然说和响贵太死党了很害羞，但前阵子一起旅行时也说和响贵在一起最安心，所以我想，如果这能成为她的幸福就好了。」

「都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也不会回不到朋友关系吧。果凛弟弟，你说是不是。」

「唔、嗯。」

我不小心点头了。

「我的想法和小舞大致相近，虽然现在还说这种话很害羞，但我很喜欢他们两个人啊。如果他们因为害羞或是自尊，而不选择可能的最佳选项就太浪费了。我不希望他们后悔。好的，大贺哥哥让你久等了。」

「我是觉得，希望体贴人的响贵可以有个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我也这样希望啊。」

受到大家的想法触发，我不经思考就把最表面的心情说出口了。我的心超越大脑。以大人的发言来说，这不值得推崇。

只不过，多亏这样让我发现自己的误会。

我没有和朋友敌对。

想让他们在一起，想让响贵失恋，这两者并不是相反的理由。我们喜欢他们两个，希望他们幸福，不希望他们后悔。仅此而已。这太过真实无伪的心情几乎让我感到害臊了。

我回想起千鹤在展开作战计画的那间包厢中对我说的话。

要对我生气也可以，这是背叛。

当然因为牵扯到对方的状况，所以我多少有修饰，为了不影响千鹤和响贵的未来，做了部分删减。

「那个啊，其实啊……」

千鹤已经有近期订下婚约的男友，因为对方的关系，现在基本上瞒着大家没说。我是刚好撞见他们两人出双入对的场面才知道的。认为响贵喜欢千鹤的我，没有直接对他们两人说，反而安排了旅行和晚餐，希望替响贵创造告白心意的机会，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三人听完我说的话后一脸惊讶，立刻开始思考。似乎想要从脑袋中抽出与这有关的记忆。

「已经订婚了啊，而且单恋的人还是响贵。」

「我一直以为是毫无自觉的两情相悦耶。果凛弟弟说说自己的感觉就好，你觉得千姊这段感情确实能够成立吗？还有响贵真的单恋吗？」

「千鹤那边，这次和以往的感觉不一样。至于响贵这边，顶多是以我的认知为前提，我觉得没有错。我想他也有自觉。」

「响贵不知道千姊订婚了对吧？」

「要是他知道了，肯定会拿出来讲吧。」

「也就是说，我这话没有负面意思，果凛弟弟虽然知道不会成功，但你希望响贵对千姊告白借此整理心情，对吧？」

「对。」

组织成文章听完后，我正在做差劲透顶的事情。我想应该不是狠刺我的罪恶感，但我听到华生响亮的咂嘴声。

「如果果凛弟弟的感觉正确，那小子把自己喜欢的女生找来家里，然后只是让对方借住而已，到底在做什么打算啊？」

「旅行中提到的那个啊。」

「那个也是，听说圣诞节晚餐之后他们也到响贵家喝酒了，那小子笑着对我说他又被千鹤纠缠。」

我也听两人说过。响贵巧妙隐瞒千鹤的劣行，千鹤羞耻地毫无保留对我忏悔她的丑态。

「我已经开始觉得，连这种状况下也闭口不语，那已经无计可施了。」

还没有人吃完生肉片，但下一道炖煮牛舌已经端上桌，当然地被冷落在一旁。

「响贵上一次交女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就我的认知，认真交往的已经是五、六年前了。」

我一看大贺哥，他点了两次头。

「所以这整段时间都是单恋期？」

「很有可能。」

「响贵没问题吗？不只没表达心意可能会后悔，这么喜欢的单恋对象，而且还是千鹤要结婚了耶。」

「所以我才想，至少要让他彻底整理好心情比较好。如果你们的撮合作战还有效当然最好，但千鹤已经有对象，所以很希望就算只解决响贵的心情也好。」

「唔————————————————————————————————嗯。」

这是华生的低吟。自她咂嘴后的发言以来，一直沉默着把手撑在背后仰头看天花板，她突然响起警铃。嗯，我也能理解她会想发出这种声音啦。因为找不到答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响贵行动。如果是更忠于自己欲望的人，或许可以采取「到千鹤坦白一切之前让他产生危机感」的作战方法，但这招用在响贵身上意味着绝对的失败。大贺哥口中体贴的响贵，不可能对喜欢的对象，对死党的结婚泼冷水。

「如同我刚才说过的，我已经半放弃了，只是期待能有什么进展才跟你们说，但姑且说一句，要保密喔。」

「那个啊——」

从自己的世界回到现实的华生打断我的话，她双手环胸闭着眼睛稍微歪头。接着几乎会发出声音般疯狂眨眼后看我。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坏心眼，我也不想要被果凛弟弟、小舞还有大贺哥讨厌，你们愿意以这为前提听我说吗？」

「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有点恐怖耶，但我会听啦。」

「假设响贵真有那种心意，我把大家的期望统整之后啊——」

依华生毫不手软的个性，或许可以引导出我不可能想得出来的手段。

「那改变千姊的心意不是最快吗？而且最简单。」

「呃，所以说她已经订婚了啊。」

「不过只是订婚而已啊，只要砸钱就可以当没这回事。」

再怎么说都对千鹤太过分了吧。如果没听到她刚刚说的前提，我大概会反射性这么想。小舞舞也睁大她的眼睛，大贺哥手撑着下巴等待华生下一句话。

「响贵的心意简直是一种信念了，如果一直喜欢着千鹤，那他大概不会自己主动说了。与这相比较，订婚不过只是契约而已啊？不用说也知道哪个比较容易解决。大家都希望他们两个人幸福对吧？当然包括响贵在内。」

不只千鹤和响贵，我和华生也是超过十年的朋友了，所以我起码知道她不是只是想要辩赢我们而已。她会刻意选择强硬的用词，是想要打破对方常识的时候。

「我是这样想的啊。我才不管那个不知道是哪位、突然跑出来的订婚对象咧。」

我想要明确反驳，但在常识以外，用我自己的话语，而且还要和信念强烈的华生相对抗，我没办法立刻找到这种话。

「但那可是千鹤选择的对象耶。」

这是我的极限了。

「和年龄无关吗？因为三十岁了，因为这对象最适合，没可能只是顺势求婚和被求婚吗？她就是这种年纪了喔？收入呢？地位呢？长相呢？体型呢？不管用什么标准选对象都好，但前提都要是响贵没有喜欢她。我希望她可以和响贵在一起。」

我早明白她会立刻丢出恐怖问题，这让我想起在闹钟响起一分钟前醒来时的早晨。

「果凛弟弟不是这样想吗？」

「小舞舞，你也说说她啊。」

我们的确是对等的关系，但在这之中果然还是各有角色，我看向驾驭着感情丰富的千鹤以及自由奔放的华生，说难听点就是被迫替她们擦屁股的正常人。

她没有摆出平常的得意表情。反之，只看见她彷佛随时都会被罪恶感压垮。

「我没办法跟华生一样，觉得那不过只是订婚。」

「这是当然的啊。」

「但是，果凛对不起。」

小舞舞这次没对我低头，只是定睛注视着我的眼睛。

「去思考对方的立场只有我的一小部分，说真心的真心话，我没办法想像比响贵更加珍惜千鹤的人。」

最奇怪的是，听到「没办法想像」之后就会去想像。

「而且，他是非常喜欢千鹤对吧？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

怪罪到小舞舞身上就找错人了，肯定只是自己在没发现时把藏起来的宝箱拿出来，然后被这两个女孩打开盖子了而已。

我想像了一直压抑着不去想的事情。

死党两人和睦相处的家中，孩子随后诞生，我去买了亲子可以一起同享的点心或玩具，边说着「长大了耶」边走进他们家的画面。

「大贺哥呢？」

「我不会草率肯定。」

这措辞很有他的风格，他总是会说出自己的思考。

「但我想要支持，要看会不会被肯定之后才下决定的自己和大家。」

无处可逃，好像也不太对，这说法非常狡猾，要逃跑或不逃跑都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在这之中，我明确承认自己的意思，自觉有全都清除干净的心情，不怪罪在任何人身上，我对三人点点头。

「让我们来确认吧，但是，仅限一次。」

明明都是大人了，四个人竟然都想要插手朋友的恋爱，这也太愚蠢。那时我心想，我变成可以如此断言的大人了啊。

这才终于送入口中的牛舌已冷掉，这肯定不是店家希望我们尝到的味道，但仍相当美味。

我们接着开始讨论，当设置于正中央的铁板烤完主菜的霜降肉片时，以企划者小舞舞为中心，建立好动摇千鹤心思的活动计画了。

「我只有满心希望，华生家的小孩不会变成我们这样的坏人。」

听到一同咀嚼无法拂拭的罪恶感与肉片的小舞舞这样说，人母笑了。

「你在说什么啦，起码得成为我这种程度的坏人，要不然在这世界可活不下去。」

她这尖锐的育儿方针让大家又是苦笑又是理解的，华生突然端正表情平静地说起话：

「不管是好还是坏，我都希望她们可以伸手掌握想要的。」

就当作，华生说来说去还是真挚地在为朋友着想的印象是真的吧。

执行作战那天早上，为了能让所有人即时听到对话，我拿到连接手机的收音麦克风和无线耳机时，闪过一股「这该不会只是在玩而已吧」的不安。

「不，这些都是大贺哥准备的。」

「咦！」

「我只是接下委托而已。」

我果然觉得这个人是最糟糕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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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下腹部就要直接燃烧起来的罪恶感，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过去也曾发生过。所以我知道，总有一天也得靠自己的力量从自我厌恶和后悔中振作起来。

新年假期在老家悠闲度过。我男友也说，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各自在老家过年，所以决定不相互干涉。由小舞企划的新年聚会，我也在果凛的考量下缺席。要和响贵碰面可能还让我很难受。但这样也让我烦恼就是了。

我花了半个月左右，心想「再这样下去会以失败告终」重建着执行作战的心情时，收到小舞令人开心的通知。为了要替我庆生，她希望我一月或二月可以空出一整天时间。因为二月之后预定要见双方的家长，一月相对比较有空。我提了几个日期，最后决定一月最后一个周六举办。在华生也参加的女生聚会中有听小舞说，我原本还随便想着可能三个人要一起去迪士尼乐园，但真不愧是小舞，轻而易举超越我的想像。

『由我向导，来一场都市定向越野运动吧！到街上走走，每个朋友分别在一家店里等你，然后和你一起选生日礼物！』

听声音也能想像她得意的表情。

「要去很多家店吗？会不会只有我的生日太豪华啊？」

『这可是么女要满三十岁了啊。顺带一提，成员是去年一起去旅行的人。你如果忘了送谁生日礼物，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回礼。』

「我记得我只有送小舞和响贵礼物。」

小舞在十月生日，作为顺便感谢她担任旅行的总召，我送她评价很好的番茄汁组合。响贵则是在五月生日，我已经连续好几年都和果凛联合送他「响」威士忌了。会有「那果凛呢？」的感觉，但他也不是每年都送我礼物。只是送礼给响贵变成一种惯例了而已。所有人都满三十岁的今年，单纯互送礼物感觉很有趣。虽然我们是以团体往来，但对于人际关系的想法基本上还是一对一。

我想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自那晚以来，这是睽违一个月要和响贵见面啊。冷静下来回想之后也无从打模糊仗，喝醉发怒自暴自弃、试图要亲他、筋疲力尽抱着他哭的那个夜晚。重新想想，我对朋友简直糟糕透顶！男女反过来可谓犯罪了耶。不对，不用反过来也是犯罪！这样一想，酒精啊，谢谢你那晚杀了我。以及我心胸夸张宽大的朋友。我们俩那天后都保持着距离。

『提醒你一声，你不可以去问大家详情，当天要好好乐在其中喔。我也有特别礼物要送你。』

我照着小舞指示，到那天之前，我每天专注在工作和私生活上。只有一天晚上和果凛边玩游戏边线上展开「告白大作战重新出发」的会议，但没想出具体策略。现实问题是，旅行中两人独处时也好、特别日子的晚餐也罢，我都那样紧密贴着他了，响贵还是什么也没说。如果可以逃避地说出「话说回来，那小子该不会只把我当作普通朋友吧？」可就轻松了。但因为我很确定，所以鼓舞自己「现在放弃还太早」。接下来要怎么出招？要骗他我生病快死了吗？但这再怎么说都触及我的道德底线。不，我也不觉得先前那样能被容许啦。

虽然还留有这样让我担忧的事情，但在我生日几天后的活动当天早上，早晨清醒后的我基本上相当雀跃。

朋友要一起替我庆生耶，今天简直棒透了。带着负面心情赴约既浪费也对不起大家。和小舞约好的会合时间是十一点，我吃完早餐化好妆，挑选符合季节的衣服。考量街上的气氛，或许别太休闲比较好，穿上不是皮夹克的外套后，拿起小小肩背包离开独居的房间。

微风且晴空万里的天气，最适合和朋友出游了。

「欢迎你的到来，非常感谢你今天参加我们为了千鹤小姐企划的特别活动。我是此次活动的向导，兵动舞。」

「哎呀，今天还请多多指教。」

和我约在百货公司前见面的小舞，身穿大衣、衬衫、裙子，一身俨然活动向导的全黑打扮，脖子以上一如往常的得意表情还加上帽子妆点。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往第一家店吧。」

明明有手机，小舞却特地摊开看起来厚重的西洋风格手帐册，她喜欢用演出让人乐在其中。她一定早安排好要去哪家店、谁在那家店里，所以我就不多问了。

「逛完第二家店后吃午餐，买东西时我会撤退，但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你也陪我们一起买东西啊。」

「大家都很期待和你逛街约会，我当然也是。」

即使是庆生的场面话也足够让我开心，但也闪过紧张感。想出这活动的人是小舞，这表示响贵也赞同。他到底用什么心情赞成的？

为了调整好心情进入应战状态，第一个人别是响贵最好。虽然应该不会考虑到我这个心思，但我们在街上走了约莫五分钟后，只见我熟悉的大胡子站在知名巧克力品牌的街边店前。

「果凛早安，你挑了一家时髦的店耶。」

我边说边松了一口气，和果凛间的轻松关系最适合第一棒了。不是说我讨厌华生或大贺哥，只是和每个人之间都有不同的同乐方法。

「身为甜食爱好代表，我被安排在这一站。」

「原来如此。」

「还请两位开心购物，那么，请让我在此暂别。」

这是小舞事前决定好的台词吧，她口齿流畅地说完后，立刻转过身弯过十字路口转角后消失。这如同神秘小镇魔法师的离去方法让我想替她掌声鼓励。

我决定不把今天的活动利用在告白大作战上面。

果凛事前也贴心地传LINE给我『小舞特地替你企划的，明天就忘记作战的事情，好好玩得开心。我们隔天再来开作战会议吧。』我不想辜负朋友的心意。我露出嘴角高扬超越平常的笑容，果凛也露出对应的表情，今天暂且就把横亘在前的问题丢到一旁去。

话说回来，其实我非常喜欢巧克力。大学时代一直对小舞说，等她到零食公司上班之后想要第一个试吃零食的人就是我。

所以我看到果凛而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也随之兴奋。一走进店里，空间充满彷佛身处糖果屋中的甜蜜香气，嗅觉带来的幸福感活化大脑。开启可以开心玩一整天的序幕。小舞凭想像抓到我的感觉，她的选择太棒了。

「天啊，感觉一直待在这里会蛀牙耶，在好的意义上。」

「如果把真实店名写在书上，会被修改掉喔。」

「我好久没有来这种巧克力专卖店了。」

我们两人窃窃私语，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我们的关系。女性店员对我们说「有什么需要还请喊我一声。」但目前还没有需求。

「你情人节也不会来啊。」

「我二十五岁之后就不送人情巧克力了，本命巧克力都是亲手做的。」

「你总是这样，还真有你的风格。」

「哪一点？」

「清爽干脆，心意却很沉重的那一点。」

「是我喜欢的巧克力耶。」

话题就到这边先打住，我在此向果凛提议。我和响贵去吃圣诞晚餐时，曾经提到要送礼物给驹込夫人，我先送巧克力礼盒给他们两人也可以吧。不用说也明白，其中当然包含我把果凛拉进我作战中的谢礼。

「嗯，我老婆应该也会很开心。」

结婚典礼之后就没见过他老婆，她爽朗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立刻浮现眼前。然后，虽然不是现在要刻意翻旧帐，但果凛要是没好好对待他老婆到死，我还是会杀了他，请老婆放心。

一边各方面评论、一边比较展示柜中的巧克力，我和果凛决定互送相同的东西。店家的十六入招牌组合。我们请宅配送到彼此的家中，我又另外买了一盒三入组合。立刻在店门外打开盒子，给果凛一颗，给接到果凛联络、从街角现身的魔法师小舞一颗，三人一同品尝。和朋友一起站在街头品尝高级巧克力，是大人的游戏呢。

「多谢款待。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去下一家店了，果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一天要去五家店还要吃午餐，说当然也是当然，三十分钟左右的购物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我想大概也有希望在前半多空点时间出来的意思。

不知是在装模作样什么，从进巧克力店起一直手插口袋的果凛，就这样装模作样说了：

「请率直老实，照着千鹤的风格开心玩一天吧。」

「跟国小的标语一样耶，待会儿还会再见吗？」

「嗯嗯嗯，先暂别吧。」

这大概是在模仿小舞说话，他干脆地转身离去。他转过十字路口时的背影在窃笑，我对小舞告状「那家伙感觉有点在嘲笑你喔。」

我一面对小舞报告在刚刚那家店里买了什么，慢慢走在水泥人行道上。下一个目的地也在附近，前进三个街区后左转两次，熟悉的脸孔站在看过的场所前等我。

「千姊，生日快乐。」

「谢谢你！老实说这种音乐类的店家，我还以为会是响贵呢。」

「因为我想让小朋友接触简单的乐器。」

「公器私用啦！」

我们两人一笑，小舞又留下「开心购物吧」之后再次消失在小巷弄中。

「她看起来要回去魔法界，但她等待时间里只是去咖啡厅奉茶※而已啦。」

注8：原文在这边使用了「茶をしばる」，是关西地区独有的说法，是「去咖啡厅等待、喝个茶」的意思。

「关西血统在这时候发挥啊。」

先把奉茶这件事摆一边去，我还没踏进店里就已经偷偷雀跃起来，每个选择真的都太棒了。

第二家店，这里是整栋建筑物全是店铺的大型乐器行。里面还有音乐厅和音乐教室的奢华空间，我大学时和响贵在内的轻音社成员曾经来这里只逛不买。和平常去的乐器行不同，一楼带给人走进高级饭店大厅的感觉，很有生日独有的特别感。

「要什么都买给你喔，要买新吉他吗？」

「我可能会还不起，所以还请节制。而且我已经决定好下一把吉他要买什么了，我一直很想要但作为兴趣又有点太贵，所以决定过三十岁才会买。」

「就算贵，如果会用一辈子我就买给你喔，我们的友情永远不灭对吧？」

「哇！听到这国中以来再也没想过的台词，我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没关系，要用一辈子所以我自己买吧。」

华生这个哏让我肾上腺素爆发，感觉脖子冒汗。

除了对此感到怀念之外，也是因为我很明白她这句话代表的意思，放在我们两人的关系上完全不适合。她是故意的吗？

抱着细微的疑问，我们先搭手扶梯到地下室。我站前面，华生站后面。手扶梯移动时没有特别交谈。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受到刚刚一瞬惊吓的影响，从背后感受到和华生独处时特有的紧张感比平时加重一成。

那种紧张感就彷佛进入居合斩的攻击范围当中。我想华生也有类似的感觉，也就是代表我们身为朋友，正确理解彼此的性格与合适度。那刚刚那个果然是她故意的吧。即使知道会故意暴露自己缺点的她，不管是有没有目的，都让我绷起神经来。

居合斩。其他人听到这个比喻后，或许会产生某种误会。我不是在担心我会被对方砍杀，而是我总是很不安，害怕我自己会误砍对方。

我们虽然是朋友，但用个非常糟糕的说法，我们彼此都有自觉「我很可能明天就会突然讨厌她了」，华生绝对也有相同想法。

但我现在喜欢她。这样悬崖边的关系散发出肉桂般的气味。这是和刚刚一起买东西的果凛之间感受不到的刺激性气味，我相信这是特别的情谊，但不曾说出口互相确认。我有点害怕「这该不会只是暂时停战吧？」一直挂在心上。

谈论原因得说起大二时发生的各种事情，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错过、互相仇视且漠视对方。长大之后会发现，那不过只是彼此的正义感有所不同罢了，但我时到今日也没和华生谈过这个，其他人也明显认为这是地雷而闭口不谈。

「喔喔，太赞了，这边完全是乐团特区耶。」

「你没有来过啊？我也没来过这层楼。」

我刚刚说预定要买的吉他原本就因为厂牌不同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我想给华生看我的梦想，拿出手机查询网路上的商品资讯。

「这把，叫做Black falcon的吉他。」

「不错耶，名字和设计都有种从愚蠢男人脑袋中想出来的感觉。」

华生满不在乎地说出会得罪我和其他诸多吉他粉丝，以及牵扯性别问题等等的发言，接着还若无其事地加上一句「我这是在夸奖耶。」别以为只要加上这句话就能得到原谅。

「但确实不是小鬼头能买的价格。」

「小鬼头逞强买下这个也是种憧憬呢。」

「过去的憧憬更美吧。那么，我就买千姊想要试试看的乐器当礼物吧。」

「老样子说出很像名言的句子后就立刻放水流，你这点还是一样令人钦佩耶。啊！」

对自己的评价反应冷淡的华生，我在她的提议下想起某个可以活用在我们乐团的原创曲子上，将来有天也想要带上舞台的乐器，价格肯定也很亲民。

「那我选，铃鼓好了。」

「给我们家小孩？」

「不是，是我想要。」

「咦？千姊有玩那么花俏的音乐吗？」

「乐团还蛮常用铃鼓的唷，对了，我买相同的东西送给你的女儿们吧！我想和她们一起玩。」

「你想把别人家的小孩物理性地弄得跟你的电波相同，这点很恐怖耶。」

被说成这样反而让我更确定目标了，但难得都来了，也想去看一圈其他商品。我想好好珍惜约会时光。从初学者用的到最高级品，彼此边看各种价格的乐器，边聊最近听的音乐。

「千姊喜欢的那个乐团还有在活动吗？」

「有喔！前阵子也出新歌了。他们的音乐还是那么帅气，歌词的价值观也超棒。」

「我还满不在乎歌词的。」

「这你以前也说过，我一开始还想过『有这种人啊？』耶。」

「有歌词也可以啦，但我喜欢旋律听起来很棒，但其实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的那种。」

所以我们从来不曾一起去听相同音乐人的演唱会，也不曾两人单独一起去唱过卡拉OK。大家一起去唱歌时，华生总是高声歌唱中岛美雪的歌曲。原来你是喜欢那类型啊。

我们终于往手扶梯前进，要前往摆放打击乐器的上一层楼。抵达后立刻问看到的第一位男性店员铃鼓摆在哪，他对我们介绍演唱会上使用的、价值数万日圆的商品。华生代替我说出「铃鼓要这价钱？」的心声，但店员似乎没有听懂，还推荐我们用高级皮革制成的款式。但非常遗憾，这材质似乎还不太适合幼儿来玩。最后决定我改天去别家店找要和她的小孩一起玩的铃鼓再送过去。虽然也犹豫小型电子琴，但可以一人一个的比较好吧。

请店员简单包装铃鼓后，我从华生手上慎重接下。

「谢谢你，我在演唱会上用到会通知你。」

我在收下时握紧华生的手，相反地她则放松手的力道。我明白，她不是讨厌只是害羞而已。被称呼为「老师」的人种似乎都不擅长接受正面的道谢，为什么呢？或许是收过太多有嘴无心的道谢了吧。

约会的结束令人惋惜，离开结帐柜台后，我还以为华生要拿出手机来召唤某个跑去喝茶的魔法师。

我们两人一起搭手扶梯到一楼。因为还没有联络，即使走到店外当然也不见小舞身影。

「我传LINE吧？」

该不会是忘记带手机了吧，我一问，华生摇摇头。

「找小舞来之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嗯，干嘛这么郑重？」

我们远离店门五步距离，近距离面对面。除了旁边有行人经过以外，这状况彷佛正在接受告白。

「没有啦，只是如果没有这机会，我应该不会说出口。」

「你这开头是怎样，很恐怖耶。」

一直以来刻意不说出口的事，不是「不该说」就是「不想说」的哪一个吧。

「因为我一直郁闷到这个年纪了。」

在我出现什么飞跃性思考前，华生突然立正站好。

接着双手紧贴身侧，弯腰朝我一鞠躬。

「当时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好好道歉。」

人类的记忆复杂且单纯。

华生没有详细说明。但是「那时候」这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一句话，让我的脑海中闪过好几种画面、情绪以及气味。

华生的身影瞬间模糊。

「别突然在这种地方这样啦，华生！我的妆要花了。我也是，当时没能道歉，真的对不起！」

我也急忙鞠躬，明明望着地面，我的眼泪却没有从眼睛直接滴落到地面，还特地滑过脸颊。感受着路过行人的视线，这大概是幅奇怪的景象吧。

如果对他们说「十年前的争执在这种地方终于前嫌尽释了」，他们大概会很傻眼。

如果希望我更详细说明，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好好表达。不管用上多少词汇，要我说明那时抓住她手腕的手指被她甩开后的痛楚、我不小心对朋友抛去的冰冷视线，只要不曾与我共享那段壮烈的时光就无法明白。我们感觉彼此的生存之道相当狡猾，然后说出口了。化作言语客观来看之后，不过只是个年少轻狂的原因。但正因为如此，剥下贴在这心上的恐惧的触感，其他的大人绝对无法理解。

「对不起，我曾想过真想杀死这女人。」

「对不起，我也这样想过。」

边说着孩子气的话，时至今日才认真地道歉。真是的，这个年底年初我到底要把体内多少的水分用在对朋友道歉上啊。当然已为人母的华生多少比我成熟，她从外套口袋中拿出摺叠整齐的名牌手帕塞进我手中。

「这也是生日礼物，我就想你绝对会哭。」

「那就别在接下来还有行程时说啦，但是谢谢你。」

我拿香香的手帕擦拭眼睛，虽然很抱歉，但我拿店家的玻璃当镜子确认自己的脸。

「华生真的是，时机很糟耶。」

「彼此都三十了，我想也该老实点了嘛。」

「我是很高兴啦。」

「难得小舞给我这机会，其他还有什么事吗？难得过生日，如果你还有话要说我会全部收下的。」

「我？」

我拿手帕压压眼睛下方，从华生这种说法来判断，她有想要让我说出口的话。但我不像响贵那样，已经没有无法说出口的心意了。能想到的还有什么吗？

「咦？该不会是那个吧。」

我努力探索之后也只有那个了。

考虑小舞可能自行在附近待命的可能性，我朝华生走近两步，她似乎理解我这动作的意思，脸朝我凑过来。

「你不是指你和果凛之间的事情吧？就是，结婚前的一夜、情？」

这表情以华生来说，实在太难得了。她迅速把脸缩回去并睁大眼睛，然后身体慢慢开始发颤，最后终于无法继续忍受喷笑出声，然后捧腹大笑。

「你才是咧，什么时机说这个啦！」

「不是吗？对不起！其实我稍微听说了。」

「我是无所谓啦，但他可能人在某处有所感知正在冒冷汗喔。对他真抱歉啊。」

她好像笑到流眼泪，边擦拭眼角边窃笑说完这句话的华生，让我感觉她有远远超越邪恶的大胆了。

「比起你，有对象的那个人错误更大。」

「会吗？我相信一瞬间的心情没有虚假。无论置身于怎样的状况当中。」

「是喔～但话说回来。」

就算当时还没有登记结婚。

「而且，我得到能让我嘲笑一辈子的人也很愉快。」

「华生果然还是有错。」

就在我做出这两人是共犯的结论后，华生说着「继续说下去就太可怜了。」拿出手机连络小舞。说来说去她很温柔，会体贴不可能知道此时发生的事情的人。不知传LINE还是传讯息三分钟后，向导出现在十字路口转角处。

「咦？小舞是不是在生气啊？」

「我？怎么会，没生气没生气！今天是快乐的好日子耶。华生，我看起来很奇怪吗？」

「不会啊。」

华生耸耸肩膀，小舞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之后，发表接下来的预定。

「那么，接下来是午餐时间兼女生聚会。华生事前已经先说千鹤可能会哭，所以我准备好可以补妆的环境了。」

「准备太周到了吧。」

太感激了。先不论响贵，要是被大贺哥看到我在这种日子里哭泣，他可能会担心我，我也不是常被看见这一面就无所谓的。

小舞预约的店在我们一开始会合的百货公司中，某间义大利面很好吃的餐厅。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恭敬不如从命跑去化妆室迅速补好妆之后出来。然后看见华生和小舞用简直恐怖的不自然笑容讲悄悄话，她们该不会又在讨论要设计我什么吧，或许我该再多花点时间才好。

午餐中没有因为往事哭泣，说了公司的健康检查很随便，趁满三十这时考虑做一次全面健康检查比较好，生产对母体造成的负担，为了社会着想、该把觉得别人的育婴假是放假的人杀了比较好等等的，边聊这些十多岁认识当时完全无法想像的话题，把店家最推荐的义大利面送进口中。华生和小舞都毫无保留大聊特聊，但我还没向大家报告，也没办法说出「我家那口子好像对小孩没太大兴趣」，我感到很抱歉且心虚。

开心聊了一小时左右，华生傍晚得回老家接小孩，所以在此向我道别。我再次郑重当面向她道谢后，她果然感到有点害臊。

「铃鼓就先寄放在我这边吧。」

我接下小舞的好意，把袋子交给她之后朝下一个目的地前进。或许有只有魔法师能用的寄物柜，可能是把东西交给在我逛街时喝茶的果凛或响贵。但我觉得哪个都可以啦。

从店家的类型已经知道下一位成员是谁了，漂亮猜中的我，在各种店铺进驻的建筑物一角看见他时，不小心脱口而出「看吧，果然没猜错。」

「千鹤小姐，生日快乐。」

不知为何，大贺哥只有在喊我时会加上「小姐」，借用响贵的话来说，可能因为我长得一脸强势样吧。

「大贺哥谢谢你，从你旅行中说过的话，我就想绝对是这类的。」

我立刻手指占据此一区块的户外运动品牌的招牌，「被摸得一清二楚有点害羞耶。」大贺哥丝毫不害羞地露出腼腆笑容。

「那么，还请别在意我，请开心地慢慢逛街吧。」

魔法师第三次也用相同方法不知往何方消失，大贺哥说了「小舞参与开发的零食或许是从魔法世界中得到灵感的呢。」这充满浪漫的感想。

和大贺哥单独相处其实已经睽违八年了呢。

我之所以清楚记得时间，是因为最后一次是我们大学毕业前在学生餐厅碰见一起吃饭。但我不讨厌和他独处，我想他也相同。大学时代有这群人中只有我们两个一起修同一堂课，大家也曾一起去他提议的露营地露营。前阵子旅行中喝酒时也讲到这件事，响贵提到他和前辈一起去爬山时，我也说了我有一点兴趣，他就提议找一天来企划适合菜鸟参加的登山活动。

所以我预想，今天该不会要来选活动需要的外套或是背包之类的，超过三十岁之后还有因为朋友而开始尝试的事情真是太棒了。

「虽然你们可能不这么觉得，但我年纪比较大嘛，只要有感觉了就别管价钱。」

认识他时我十八岁，大我三岁表示连高中时期都没重叠，感觉年纪大很多，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对这样的人说话随便啊。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有感觉时就不看价钱直接拿啰。」

我想不是因为同学年而不知不觉中忘记要用敬语，虽然也有人是这样，但对大贺哥不是这样。

如果用我有限的词汇尽可能说明，感觉从那时起，大贺哥会提供许多对年长者表现出不逊态度的游戏，而且他自己也玩得很开心。所以他虽然和我们对等地当朋友，却也不会像小舞那样让我完全忘记年龄差距，始终以年长朋友的身份和我们往来。

因为刚刚才和华生讲了那种事，所以也让我重新审视了和大贺哥之间的关系。但这样做或许也不错呢。在大家正好都过三十的这个时间点。虽然起因不同，但我和响贵之间的事情也相同。

踏进没有门的店铺中，首先从摆在店头的商品看起。老实说，我对户外运动完全是个门外汉。出社会后时间有限又更没接触。大学时代也是，除了那次露营体验外，不是观光景点的大自然，我顶多只记得去过夏日音乐祭吧。坐在超廉价的蓝色塑胶布上，和响贵他们一起喊着「热死人了」的回忆。

「基本款果然还是风衣吧。」

「我觉得你可以再放开一点。」

是要放开金额，还是要放开个性？虽然无法判断但我故意不问。从大学时代起，大贺哥偶尔会在对话中刻意不说得明确。我不是因为对他客气才不吐嘈，而是开心享受他这随兴的一面。

这样说起来，大学时我曾在路上巧遇大贺哥然后聊嗨，去超商买酒就在路上干杯后才道别。虽然毫无来由但超有趣的。因为刚刚和华生的对话，感觉有许多回忆跟着翻出来了。

我看了常在街上看见的背包价格，这价钱不管自己背还是让朋友背都太贵了，我边思考这种无聊的事情，大贺哥在我身边看着手套，早我一步一如往常说着不清不楚的话：

「其实我原本不会赞成的。」

我试着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该不会是指花一整天替我庆生这件事吧？」

「不是啦怎么可能，但如果是这样就有趣了。一边像这样选择礼物，同时想着『只有替千鹤小姐盛大庆生，你还真了不起耶』之类的。」

「已经不是怪咖可以形容了。」

我们静静地一起笑。和果凛他们一起愚蠢大笑、和华生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以及和大贺哥这样别有涵义的笑，这些都让我开始感到好重要。毕业出社会之后更有感觉了。

「我非常想要替你庆生。但我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当我自言自语听过就算，就边看T恤边听吧。」

我如他所说的，移动到T恤堆叠的商品架前，看着特色品牌的可爱设计。这个价钱实惠或许是不错的选择，虽然没有户外运动感啦。

「原本来说，人本来就不可能随心所欲操控另一个人的心，说得更直接点，这是自大的想法。想要从根本改变一个人超级困难的。」

「感觉大贺哥就会这样想耶，因为你是很坦率的人。」

我点着头，一瞬间以为他在说我告白大作战的事。但只要果凛没泄漏出去，再怎样都不可能是这档事，而且我不是想要操控响贵的心，是想要让他行动。

「但如果是照着心底深处的心情，照着重要之人的愿望，那我觉得与其说改变，应该更接近『认知』这种感觉吧。」

「嗯，原来如此？」

「那位魔法师，今天除了替你庆生之外，好像是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愿望才从那个世界来这边的喔。」

我边把摊开的T恤折回去，没看大贺哥的脸低声回应一句「愿望？」我相信他理解我想提问。

「我不清楚那孩子的愿望是不是照着你心底的心情，但我会像这样事前对你自言自语，是因为身为你们两人的朋友，我希望不管做出怎样的结论，你们都能认真以对。希望你一定要在心中留下接纳的余地。」

其实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任何明确的部分，不清不楚。但不用说也清楚，他是我们两人的朋友。

「这是当然。」

「那我就自顾自地放心了。」

我们没有互看对方，接着望向旁边的外套区。防寒用的外套价格昂贵，但如果是薄外套的价格，就算大人互送也不会不适合。

「虽然很抱歉，但可以请你装作不知情吗？原本我该和前面两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说的，如果要气就气我吧。」

「我不会对她说我恰巧听见的自言自语的，你别担心，但她要干嘛呢？如果要我出马竞选我就伤脑筋了耶。」

我小小地装傻，大贺哥也捧场笑了。

正如字面所示，我和大贺哥彷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边摸布料边做比较，拿起来在身上比尺寸。从结论来说，买了比前面两个人贵一点，但一整年都可以穿的连帽运动衫。听店员说，这在防雨、防紫外线上也非常好用。我请店员留下符合「山蓝色」这颜色名的一套后，接下来开始选要给大贺哥的生日礼物。

当然，不管选哪个礼物时，我的脑中都不停思考。

先知道这件事真的好吗？小舞应该会彻底封口的。所以小舞的愿望是大贺哥不惜打破约定也要说，会让我难以接受的愿望吗？

即使现在想要全力开心享受购物，还是不禁会想，小舞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第一个想到的果然还是响贵的事，旅行中她也对我说过。

若是如此，我只能抱歉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已经有对象了啊。

到了最后关头，得要好好说明才行。即使我现在没有对象，我也没办法顺从小舞的愿望。

话说到底，这件事情该先去对响贵说吧，他喜欢我这位朋友的这几年时间里，那家伙什么也没说，我当然也曾有感情空窗期耶。

如果是其他话题就好了，我很可能顺势而为答应她的愿望。如果她想一起创业，就算无法立刻实现，根据职种和时期考量，好好讨论后或许将来有天可以实现。朋友里也有会计师嘛。

万一，小舞对我告白了该怎么办？不对，在谈论性别之前，会认为两个朋友都对我不满足于友情甚至产生爱意，再怎么自恋也有个限度吧。

无论如何，我想要回报小舞。华生鼓起勇气向我道歉的契机恐怕也是如此，我回想起参加小舞这想法的过程，所以华生才会说小舞给她机会，即使只是副产物，我也想要感谢小舞。

真是的，在同一个时期企划拖朋友下水的作战，我们感情还真好。

「这并不是在客气喔。」

比较各种商品后，大贺哥最后选择了渔夫帽。价格不到他送我的衣服的三分之一。老实说，户外运动用品他几乎都有了。既然如此，我就提议去别家店看看也可以，但大贺哥说着难得有这机会，他想要在同一家店里互送礼物，便戴着帽子去结帐。帽子很适合他黝黑的肌肤和温柔的长相。

请店员分开结帐后，我们交换彼此手上的提袋。不知他到底何时召唤的，当我准备离开店家转过头去时，魔法师已经在我视线前方待命。当我对她说，她今天的打扮和消失的方法让人有这种感觉，以及她该不会是从另一个世界获得新商品点子的想法后，她垂下八字眉。

「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能说出这是模仿什么做出来的。」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喔。」

「所以啊，就算发售的零食有这世界不存在的味道和气味，你也要保密喔。」

看见小舞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让我重新感觉我的朋友真是太棒了。

📖

虽然多少有点状况，但顶多只有之前夸奖我是专情好男人的小舞舞，朝我投射着难以相信是这世间之物的白眼，作战仍在顺利进行中。

新年聚会上，我们边烤肉边讨论该怎么动摇千鹤。

「说到底，千姊断定自己和响贵只有朋友关系而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就算创造出强烈情境也只会引发她的拒绝反应，这不行。得一步一步来。」

「就跟不先打倒喽啰就打不到的头目一样耶。」

「我游戏只玩过宝可梦。」

「她是单发必杀技打不倒的宝可梦。」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确实需要做好事前准备。替千姊准备好基础，让她的感情与思考可以慢慢地重新去看待她和响贵间的关系。引诱到身边后再猎捕。」

或许只有我身边的人会这样，用「击穿」或「猎捕」之类的，女生讨论恋爱时的表现还真恐怖。

这真的可行吗？有可能去操控一个自立的成年人的心吗？实际上把餐厅预约让给响贵的我说出担忧后，听到「她比果凛弟弟还更好搞定啦。」这令人难以接受的解说。

在一大早起就被我们拿来当据点的咖啡厅会议室中，我喝下所剩不多的热咖啡。对面位置上摆着华生送千鹤的铃鼓，这是小舞舞刚刚拿来的。女生聚会时我被切断麦克风连线，从华生口中又听到其他详情的小舞舞，明明始终挂着灿笑却完全不和我对上眼又再度走出咖啡厅。感觉这边的修复也得花上不少时间，

从无线耳机中听着千鹤和大贺哥的对话，我思考起接下来的事。不是要对小舞舞说的借口，而是首先思考千鹤和响贵的事。如果事情无法照我们的期待发展，不管怎样，每个人都需要在事后圆场。特别是我，如果事情不顺利，和小舞舞他们一起行动也等同背叛千鹤，我得要好好说明才行。

我不认为自己正确，话说到底，就算谁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说难听一点，千鹤的结婚生活也可能两、三年就谢幕。现在是三组夫妻就有一组会离婚的环境。如果变成那样，年龄才未满三十五，还非常足以在那之后和响贵共度人生。更进一步说，就算四十岁、五十岁，只要是响贵就没问题。不想赌这个可能性，是因为我不希望响贵空度等待时光。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千鹤悲伤。真心希望他们两人的幸福才有今天的作战。

若有人指责我追根究柢只是为了自己，这也没有说错，至少参加今天作战的四个人会毫不迷惘地点头，我们并没有假装没发现。

问题在于现在，我逐渐迷失了「为了自己」这点。不管是响贵以失败为前提的告白，或者千鹤悔婚，本来都不可能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决定参加这个作战，这是必经过程，我当然也让自己接纳了「该把目光摆得更远」这点。

「故意稍微泄漏作战，让她的心情先有缓冲。」这是华生的提议，我从耳机中听到大贺哥照着她的提议行动，接着终于结束购物行程。

我按下通知铃，对前来的女性店员点了冰咖啡欧蕾。

第一卷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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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舞还有其他目的，让我更确定剩下的顺序了。「充满自信的最后头目」也很符合小舞得意洋洋的感觉，如果她的愿望和响贵有关，先让我和响贵要好地去买东西，之后再央求我也比较容易成功。这种话不该由我自己说，但我很明白。

假设和响贵相关，十之八九跟恋爱有关吧。我和响贵间没有的顶多只剩这个。只是没有告诉小舞而已，前阵子我还自暴自弃地打算吻响贵耶……

「接下来是这边，从一楼到顶楼，整栋都是文具店的超棒建筑物。」

「真像会计师会选的地方。」

我就在心情自顾自受打击的情况下，不小心脱口而出。

「啊，对不起，下一个是我，不是会计师。」

「什么？一般来说会以为你是最后耶！」

瞬间反应隐藏起不小心说溜嘴的动摇，不觉得我做得超好的吗？晚一点要让果凛夸奖我。

「你比较希望是会计师？」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这我承认回得很差。所以说，小舞明明可以趁胜追击的，虽然对我很不好啦，但她没有继续针对响贵的话题进攻。她停在店门前对我一鞠躬，宣示她要从向导身份转为约会对象。

「你曾经来过这家被誉为日本第一名的文具店吗？」

「我对文具完全没偏好，都在家里附近解决。」

「那请务必好好享受，虽然对大家很抱歉，但我拿到的时间比较长。」

「就算施展延长时间的魔法，也不会有人抱怨喔。」

这是真心话。与之同时，怀疑「她要用这个时间向我表达她的愿望」而有所理解，自己莫名变得成熟这点让我有点讨厌。我不是这种人吧，应该是清爽干脆、心意却很沉重才对吧？这种话别自己讲啦。

一走进店里，看见一楼贩卖着饮料先吓了我一大跳。如果并设咖啡厅还能理解，但不知为何只卖柠檬水。

「要喝吗？」

「现在还不用，该不会是因为有柠檬，所以这里才不是响贵负责？」

「响贵讨厌柠檬吗？」

「那小子不喜欢瓜拿纳和酸的东西，他平常都是忍着吃下去的，你下次可以观察，他的脸会抽搐喔。但不知为什么红酒就没关系。」

「是喔～这样啊，我也不喜欢瓜拿纳。」

小舞装作不知情地耸耸肩，大人常常会佯装不知情。装作什么也没察觉来玩弄对方。现在这个确实让我有种，明明没人设陷阱我却自己跳进去的感觉。但是啊，是以感情超好的男性朋友为前提，当然会出现在话题中吧。还有，瓜拿纳很好喝的。

「其实我已经选好要送千鹤的礼物候选了，那在四楼，但我们从七楼开始逛起吧。凡事都要有情调嘛。」

「因为我们是长前奏养大的世代嘛。」

「我也喜欢劈头就唱歌喔。」

正当我想回想小舞他们公司这期广告使用哪类歌曲时，电梯转眼间已经送我们到七楼了。

这里和一楼的气氛全然不同，色彩缤纷的概念艺术空间。我明白了小舞选择从这层楼逛起的理由，灿烂夺目、数也数不尽的诸多颜色化作图画纸或笔的形状，摆放在墙边及架上。如果有喜欢画画和美劳的魔法师，他大概就住这种地方吧。我拿起没看过的颜色的马克笔来看，心想用这个让企划书也变得色彩缤纷应该很有趣。

「其实我准备的礼物和大家相比非常便宜，所以你有想要的东西可以追加喔。」

「不用啦，和价格无关，是小舞用心准备的东西对吧，这超越一切。」

「你这样想是想拉高门槛对吧！」

「你明明就用拉高门槛的方法活着啊。」

小舞在各种领域都获得重用，是所谓的能干型人物。我们从大学时代起总依赖着小舞的能力，不知在活动与上台报告中受到她多大的照顾。除此之外，她也明白让我们知道她不是会自己一个全揽下来的人，所以我们到现在还能这么要好。

我有一个和小舞的回忆，无论何时回想起都让我感觉有那件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清楚华生怎么想，但至少在那之前我真的毫无恶意，总嘻皮笑脸地把聚会、上课、校庆等等的各种事情交给小舞。累积到最后的某一天，当我们发现时，我和华生已经被找到小舞独居的房间，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座垫上。响贵也苦笑着列席，因为小舞怕自己真的暴怒而请他到场。小舞比认真大吵一架的我和华生更加理智。小舞也跪坐在我们面前，她首先先反省她自己也不好，接着才斥责我们起码也要表现出一起行动的态度吧。与其说对我们生气，倒不如说是斥责我们一顿。打工时会对顾客的客诉嗤之以鼻的我们，也被朋友切身的心情触动。出社会之后重新体认到，就因为小舞当时有明确表达心情，我们才有办法继续当朋友，更夸张地来说，多亏她我们才有办法在社会上生存。

我们绕了一圈后走向楼梯，来到六楼后气氛瞬间转变，温馨的家庭空间出现眼前。这里摆放着相簿或相框等商品，让我不知不觉回想起响贵家的软木板。我也要向他道歉，买个相框给他好了。这和作战无关。

「我可以买个私人的东西吗？」

「我买给你啊。」

「没关系，我也是要送人的。」

「送谁？」

「响、响贵。」

完全没考虑话题走向就随口说话耶我。

「这样啊。」

「我上次去他家时看到他把和我们拍的照片随手乱贴，所以想着送他相框应该不错。」

虽然是找借口，但这借口也是有种我不停运球朝乌龙球之路迈进的感觉。我有点想逃避地拿起眼前的缤纷相簿。

「那家伙家里很大，下次大家一起去他家喝酒吧。」

「听说你圣诞节也和他一起过啊。」

小舞知道这件事啊，从哪听来的？果凛是我的共犯，应该不会说才对。

「嗯，我们二十五号晚上一起吃晚餐，然后跟平常一样喝酒。」

「听说你在响贵家睡了一晚，华生从响贵那听来，我再听华生说的。」

原来是你啊！明明没打算对我告白，却若无其事地跟身边的人说这些会引起误会的事情，到底是盘算着什么？这就是你之前被说没礼貌的理由啊。

「大学时大家不都会住他家吗？虽然对响贵很抱歉，但就只是大学的延续。」

「长年以来，在响贵的谅解下才得以成立呢。」

「这好可爱喔，感觉他会很害羞，就送这个好了。」

我起码还知道现在赞同就糟了，所以选择了忽视，我已经可以预料她会说「你们干脆在一起啦」。我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啦。我之后会好好报告的，现在先说对不起。

拿起小花图样的便宜相框去结帐，又请店员放进可爱的纸袋里，收进肩背包中。我今天的外套有口袋，所以包包里只放钱包、化妆用品和相框。

接下来是五楼。这层楼是贩售我想像中传统文具的楼层。四处摆放办公室中提高效率的道具，让我想带公司的晚辈一起来了。喔，这看起来不错耶。如果我当上领导团队的人，就来筹组「买公司经费不能核销的文具给你之会」吧。简单逛一圈之后，终于抵达小舞预计要送我礼物的楼层了。

四楼是笔记本和笔盒的楼层。

知道之后才能老实说，以小舞来说，送日常生活物品当礼物也太普通了，和她得意洋洋的表情一点也不符，虽然超级失礼但我真的这样想。但真不愧是我们的总召兼企划者兼零食工厂的魔法师，确实超乎我的预料。

「这边可以自己选颜色和材料做自己专属的笔记本，为了不让彼此忘记今天，我想要一起拥有特别订制的笔记本。我查资料之后发现，可以有超过四千万种的组合呢。」

「那也太棒了吧。」

「做自己想要的也可以，要做成一样的也可以，或是我们互相做给彼此也行。」

「我从现阶段开始就已经选择障碍了。互相做给彼此，不——」

在我靠直觉直接指定之前，脑海中闪过那个旅行计画游戏而踩刹车。我不想要把难得的生日礼物和自己的失态连结。因为是大人了所以才能重新振作起来，但都已经是大人了不可以带给别人那种困扰啊，真是的。我明明已经从小舞身上学会，不可以老是仗势别人会笑着原谅自己，根基却丝毫没有成长啊。

「我想做成一样的！和小舞有所联系，感觉可以从你身上获得能量。」

「那我也要从你身上得到力量。」

「给你！」

我边和小舞打情骂俏边开始自制笔记本，各部分的细节超越我的想像。我还以为顶多只能选择A4、B5等尺寸、颜色、字型，但第一区从装钉方法选择起。可以选择线圈或是胶装，我们以「存在感」为理由选择线圈。接下来要决定尺寸和封面、封底，也要指定线圈的颜色。最让我惊讶「竟然到这种程度？」的是里面的纸张。不只纸上印刷的格线种类，连决定书写手感的纸质也能选择。而且还以十张纸为单位，可以组合好几种款式，深思熟虑的人可辛苦了。我是靠直觉迅速决定的人，所以很快就决定好笔记本的内页。最后一关要选择要不要扣环，以及决定封面文字。因为是特别的日子，我们选择了真皮扣环，封面文字则是小舞提议的。

「举例来说，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也用小字写上今天参加的所有人的名字，把自己的名字缩写放在封面正中央，这种设计怎样？」

「这也太棒了吧。」

我当然大力赞成。名字也决定照英文字母顺序排。CHIZURU（千鹤）、接着是HIBIKI（响贵）、KAO（华生）接着是KARIN（果凛）……要不要稍微重新考虑一下排序啊？说这种话只是自找麻烦所以我没说，但这真的……

「唉唉，小舞，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觉得华生用HANAO比较好耶。」

「嗯，就这么做吧。」

也不知道什么叫难得有机会，我死命挣扎提出这个提议，小舞意外地露出窃笑不已的表情表示同意。我还以为我和响贵的名字并排，她会从这里继续说下去耶。

不管怎样，如此一来华生排到我和响贵中间，让人感到尴尬的两组排列就此消除。

我选蓝色、小舞选黄色当封面，把纸张并排起来感觉像看见蓝天和太阳。笔记本在下单后三十分钟可以完成，这段时间内我们先到一楼买柠檬水，接着到可以带饮料进去的楼层逛文具。里面还有可以写信当场寄出的地方，看起来彷佛魔法师寄送施展魔法的信的工坊。

多留一点时间再回到四楼时，我们的笔记本已经完成。从店员手上接下笔记本，一想到今后的生活中有这笔记本我就感到心情很好。就像新年参拜买护身符一样，明明还没实现任何事情，却以为已经升级的感觉类似。不能胡乱使用。

在柜台请店员包装后要了袋子，我从小舞手上接过。

「生日快乐，以及欢迎光临，千鹤。」

「这个笔记本好像前往魔法师国度的钥匙，包括今天一天的事情在内，全都谢谢你了，小舞。」

我当然知道其中包含「欢迎来到三十岁」的意思，我接下袋子发现那重量超越了一本笔记本，让我讶异。

不是材质造成的。就跟喝酒时突然醉酒的那个瞬间很像，现在此一瞬间我正经历那种紧张感。

和小舞的购物约会结束了。

也就是说，我应该即将要听到她对我的愿望了。从大贺哥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是我很难答应的愿望。我早已决定，不管怎样的愿望，我都会接受后正面回答她。但我也有担忧。我接受的态度到底有没有办法贴合小舞的愿望呢？

搭手扶梯到一楼，请店员回收柠檬水的杯子之后我们离开店家。如果照华生模式来想，她会在这边面对面对我坦白愿望。不对，把华生给我的友情说成「模式」太没礼貌了。

华生有华生的，小舞有小舞的，她们肯定有各自递上重要之物的方法。我想像了许多形式。

然后我心想，无论今天第几次或人生第几次都好。不愧是小舞。完全超越我的想像。我们在店门口面对面，她对我一鞠躬。

「我身为向导的任务到此结束，接下来千鹤要自己走。」

「咦？」

我发出惊讶以外无处可用的声音。

「还有响贵的店呢？」

而且还有愿望呢？

「一度转变为约会对象的我已经无法再变回专业的向导，因为我今后也想要全力且开心地和千鹤约会。」

「我也非常开心喔。」

希望在这里，我们两人的心情也是同等的。在我看着小舞的满脸笑容认真这么思考时，她手伸进大衣口袋，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我。

「接下来，这个信封会引导你。里面有地图以及——」

我还以为她会在这个空档露出她最擅长的得意表情，但小舞深呼吸之后，用有史以来最认真想闯进我眼中的表情看着我。

「过去的千鹤给你的留言。」

这个表情，让我回想起大学时，下定决心要确实对我们讲明白，在我们面前跪坐的小舞。

「留言？」

「对，过去的千鹤交给我的，要我告诉现在的千鹤。」

「魔法师也能回到过去啊。」

交给我的信封外侧没有写上任何文字，也看不见内容物。用可爱的太阳贴纸封上，表示我要在小舞离开后才能拆开吧。

过去的我不惜托付给小舞也要说的话，我完全想不出来。

「如果有任何问题，我就在这街上，随时连络我。」

「我觉得我都这年纪了不会迷路啦。」

彼此对我轻松的玩笑话嘻皮笑脸，小舞立刻又变回刚刚的表情。

「暂时分别之前，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终于。

我试图对自己的心使力，不对，我想起大贺哥说过的话。如果要接受，我必须空出空间。在不让小舞等待的范围内我稍做深呼吸。

「嗯，什么事？」

到底是多大的愿望呢？

「千鹤，在下一家店里啊，我希望你可以认真选择和响贵一起买的东西。好好确认颜色、手感、气味之类的，实际拿起来，反覆烦恼思考『选这个真的好吗？』我希望你可以挑选你真心想要摆在身边的东西，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拜托。」

「……就这种事情？」

我连店家种类也不明的现在，丝毫无法掌握小舞为什么这么拜托。和我原本料想的愿望相比，真的可以把这么简单的事情当作此生最大的拜托吗？甚至让我感到不安。

「当然可以啊，我会认真思考要和响贵买什么。」

「谢谢你，那么，我想响贵也在等你了，要玩得开心喔。机会难得，让他买个昂贵的东西给你吧。」

「就是啊，让我期待老师会有多大方。」

「大贺哥的礼物和笔记本先寄放在我这吧。」

我把东西麻烦小舞，她只告诉我大致的方向，她这次没跟先前一样转过身消失踪影，而是挥挥手目送我。我到转过转角之前都还看到她，所以也回挥好几次。就连这种小细节也表现得很彻底。

剩下我一个人之后，我躲在建筑物角落躲风，一边立刻打开信封来看。超级好奇留言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该去哪，不先看信就无法继续。我对两件事都毫无头绪。

就跟打开可爱零食的盖子一样，我撕开上面的贴纸。

里面放着两张折成一半的信纸，我先从上面这张打开，这是张手绘的地图。醒目建筑物有写上名称，但最重要的目的地只写着「这里」。大概和先前相同，只要走到附近看见响贵就知道了。

重点在另一张，我拿出另外一张信纸，过去的我到底托付什么给小舞了呢？我不记得曾经和他们一起埋过时光胶囊。到底是透过什么途径传到小舞手上的讯息，我还是想不起来。

我战战兢兢、极度缓慢地打开信纸。

文字映入眼帘。

资讯传入大脑，出现中午华生对我道歉时类似的现象。

记忆变成画面与香气的团块，暂时控制我的大脑。

但也有不同之处。华生唤起的记忆，是我盖上盖子，但我记得曾有这段记忆的事实，也记得这段记忆放在哪里。

而这次的记忆，是我不记得放在哪里，就连我曾有这段记忆也不记得了。

把身边的记忆全部收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也没见过的大纸箱，小舞用尽力气把这拿到我面前。或许在和华生那件事之后获得整理，变得更好找也更好搬运了。

这些回忆和现在相连结，小舞说的话也串接起来，让我得知她真正的愿望以及目标。

「糟了。」

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看着仅有一行字的信纸泛泪的大人，不妙的人确实是我。

不小心哼唱出现在脑袋最上方的一句话，不是呢喃低语，而更接近哼唱。感情投注其中，感觉从哪里听到一阵旋律。

『等到我三十岁时还没结婚，我就会好好考虑和响贵的关系。』

连我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的，全都装在同一个箱子里。

我想起来了。因为小舞和华生在我每次失恋时都会推荐我和响贵交往，但当时的我只当她们在戏弄我。那时响贵也只把我当朋友而已，所以我就随口这样回答。

自己的无情糟糕透顶，也对响贵很失礼。但更重要的是，当时戏弄我或许也是目的之一，但小舞一直记得我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认真替我着想，规划流程到这一步，让我面对自己说出来的话，我对小舞太过分了。

然后我发现了，我很幸运地没有变成迟钝且什么也没思考的大人。小舞刚刚的拜托，不是指接下来要买的礼物。

她知道我的现状，或许是从果凛口中听说了，也或许认为我之前在线上聚会中提过的关系仍持续着。不管哪个都好。

她在表示「即使如此还是要考虑响贵」。

她不是会随随便便说出这种不道德提议的人。她对每件事情都很认真，换情人什么的肯定违反她的伦理观念。

「小舞……」

即使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像魔法师一样现身。这也当然。她没有飞越时间，她是我从大学时代到现在的朋友，出社会后虽然见面的时间减少，彼此生日和年底年初时肯定会互相联络，我们一起变老。

我想呼喊名字，不只是她。不管是大贺哥、华生还是果凛，都是在理解小舞的心思之后参加的。虽然不知他们是否赞同，但没有阻止。果凛在分别之际说了像在赎罪的一句话，华生当作重新审视和我的关系的契机，大贺哥对我说先不论能不能接受，但希望我接纳。

我不觉得大家很过分，更不会觉得果凛背叛我。对他来说，小舞、响贵和我一样是他的朋友，当这件事情找上他时，他肯定相当苦恼。那个大胡子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想要接纳，想要认真思考。衷心这么想，但是。

我拿出口袋中华生送我的手帕擦拭泪水，没有流下来，没事的。我不会逃跑。

响贵肯定站在寒风中等我，总之要先去那家店。

我边确认地图边往目的地走去，我的脑海当然闪过一个可能性。小舞或许也知道响贵的心意。这可能也是从果凛口中得知的，也可能和我们同样从响贵的言行中发现。

如果是这样，告诉响贵关于计画、让他做好充分准备在此以告白大团圆为目标，知道响贵个性的人绝对不会建立这种作战计画。那小子在好感以外的要素，例如立场、气氛等对方得多加注意不可的状况，他绝对不会选择这状况下告白。因为他是个重视均衡的人。小舞肯定对响贵也有这种印象，何况华生、果凛和大贺哥都在，会有人阻止她。

也就是说，如果我接受了小舞的作战，就得由我开口。

我全身好几种情绪混乱成一团不停沸腾，让我没办法静下来，但每个街头都被红绿灯挡下来。无奈之下我只好低调地垫脚抬头挺胸，我突然回想起和小舞的其他对话。不是大学时代，而是刚刚的对话。

让他买昂贵的东西给你？

等、等等，等一下喔，创造出让我容易开口情境的昂贵东西是什么？

我不由得环视四周一圈，外国观光客及接待客众多的这个街头，昂贵物品不胜枚举。

灯号转绿，我配合身边的人踏出一步。小舞到底想要让我选什么呢？

花束？香槟？珠宝？她有说到手感，戒、戒指？

我一步步朝那个地点前进，随着车站接近人潮也变多。最后，我终于在前方看见滑手机站着等我的响贵。和平常一样的大衣加上西装裤的打扮。

大概是接到小舞联络了吧，他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我隔着一条斑马线和他相对望。

我感觉紧张感彷佛会一口气膨胀。

但连这种时候，我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安心下来。

我举起手打招呼，照着平时的步调靠近他。

「你时机凑巧地举起手过马路，就跟小学生没两样耶。」

「开头第一句话就这个？」

明明在千头万绪中来到这里，面对一如往常的响贵，我做出朋友会有的自然反应。

「生日快乐。」

「啊，谢谢你。然后，前阵子对不起。」

不知道第几次的道歉，响贵果然还是只痞痞地回一句「没关系了啦，只要你下次又失控时记得道歉就好。」

我们两人之间有看不见的龃龉，我是针对「对朋友做出那样失礼的行为」道歉，而响贵原谅的只有「喝醉后纠缠他还大哭」这件事。我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你有听小舞说下一家店的事吗？」

「没有。」

我靠着地图抵达车站附近的大楼前，不是特定的街边店。

「那我们走吧，她要我也得当向导。」

「很好，替我庆生吧。」

「你刚刚那沮丧的表情去哪了。」

响贵的样子和平常没两样，我也是。

我们一起走进建筑物里，从外墙上挂着的知名连锁店家们的招牌来看，这里看不出来有那么高级的店家，但不能小看小舞。这次真的要对内心使力。我看着响贵的背影随着手扶梯往上升，总之有别于心情，先做好其他觉悟了。好，不管珠宝还是戒指都放马过来。如果是太昂贵的店家，我就坚持不能收下这种礼物就好。只有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响贵到三楼后就不再继续往上走。站上相同楼层后，我四处张望。这里有眼镜行和星巴克，响贵和我对看，摊开手心用手指指向这楼层最大的入口，在我们眼前的店家。

「这里？」

我尽可能吞下惊讶，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到底预想了什么。

好意外。店头摆着设计简单的垃圾桶和毛巾，虽然并非超廉价但看起来也不贵的生活用品店。小舞应该不会要响贵选情侣牙刷这种露骨的主题，为什么来这里？

「在买东西之前，我有件事得先跟你道歉才行。」

「喔喔，什么事？」

在这时间点道歉也太恐怖，但什么事啊？

「我和小舞学姊讨论要送什么礼物时，先对她说你要搬家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你还没跟他们说，对不起。」

「啊啊，这种小事啊？完全没关系。其实那个又往后拖了，我们部门无法确保人力，所以调动也延后半年到一年了。」

非常遗憾，身为上班族的我只能任人宰割。

「这样啊？那时机可能不凑巧了。」

「不会啦，毛巾或垃圾桶什么的几个都没关系啦。」

「我跟小舞学姊讨论之后，我负责的是家具耶。」

这样啊，原来如此。

「……家具？对不起，我叫太大声了。」

我同时拥有幼稚的反应及大人的羞耻，为了不吓到人请让我在心中再大叫一次，家具？

「那太贵了啦！」

「再怎样也没办法送十万二十万的东西，但起码还能送床边桌或是椅子之类的。」

「不行啦。」

除了价格以外还有其他问题。

我搬家这件事，连对果凛也还没有好好说过，是为了要和我另一半展开新婚生活耶。要买搬家时的家具给我，也就是说要和响贵一起挑选家具、摆在我和丈夫一起生活的家里。喜欢我的人，送我要跟丈夫一起使用的家具。小舞，真亏你企划出这种地狱事件啊！

不对不对，如果连我订婚也知情还这样计画，那这绝对是华生想出来的。小舞这个好孩子不会做这种事。千姊要跳进这个地狱中吗？还是说你能做出不让那成为地狱的选择呢？选吧。

「你干嘛沉默？」

「没有啦，我没想到是家具，哑口无言。」

这是真的。嗯，小舞和华生应该没有鬼畜到那种程度，顶多只是真的想像了我和响贵一起生活的场面吧。大学时我们会稀松平常地在他家里连续住上两、三天。

我又重新想起小舞说的话。

认真选择，确认颜色、手感、气味之类的，挑选我真心想要摆在身边的东西。

已经超越搅乱，来到要抓破皮的境界了。

「接着又把手贴在胸口上是怎样啦？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已经到最后了，慢慢来没关系。」

「没事，我只是在认识了十二年之后，重新认知到小舞有多恐怖。」

「啊啊，这确实是，一开始听到今天的事情时，我还稍微对小舞学姊抗议，怎么只替千鹤盛大庆祝，我也同年耶。」

说谎，这个人肯定卯足干劲地要帮朋友庆生。

这真的让我好开心，但该怎么办才好？接下来到底有哪些行动选项呢？

一、说家具真的太贵，所以婉拒后去买平常能用的小东西。

二、露出无邪的表情让响贵买新家要用的家具送我。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啦。

接着第三个，这大概是小舞期待的结果。买和响贵一起用的家具。

我单手插在口袋中折手指数着，结果一只手用不完。目前顶多只想到这些，三除外！但不由分说删掉也可能会违反和大贺哥及小舞的约定。我答应他们要认真面对认真思考。

我该怎么接受我过去的提议呢？

「先别论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们先去看看家具吧，小舞学姊很好奇我愿意出多少钱。」

「嗯。」

认真考虑和响贵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考虑还能执行。

响贵痞笑着走在前方，我急忙把我对这个人的印象，用贴上便利贴的感觉贴在他背上。对我来说，响贵是怎样的人？就跟华生重新审视和我之间的关系一般，我要好好面对。

提到响贵，我马上能想出来。

首先，他是好人，这是大前提。接着是追求平衡的人，总是很注意避免在哪边出现偏差。爱嘲弄别人，但没有被他瞧不起的感觉。心胸宽大，不只对我，对大家都这样。公认会计师，这是事实。喜欢乐团的同好，下一次我要陪他练习。游戏同伴，这样说来，我今年还没跟响贵一起玩游戏。酒友，而且懂得节制。彼此很瞭解对方，连羞耻的部分也瞭解。

除了这些以外也全部包含在内，是我的朋友。

「沙发大约要这个价钱耶，生日礼物三年份。」

响贵抚摸绿色沙发的椅面，乐在其中地转过来对我说。如果我说那我要用掉将来三年份的生日，他肯定会买给我，如果明年我忘了这件事，他应该也会笑着纠正我。这不是起因于他对我的心情，而又是他的个性。

「借此表明三年后也还是朋友，老师你好浪漫喔。」

「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害臊吧？」

「嗯，早知道就不说了。」

「你一点也不浪漫。」

对响贵随口回应一笑，我拿起沙发上的同色系抱枕看价钱。

回想起那个梨子的甘甜香气，顶多只是我以气味来感觉的某种波长。虽然感到很抱歉，但那不是我讨厌的气味。

对我来说，响贵的一切都无可取代。

认真面对小舞他们的提议，我思考着和响贵间的关系后，我只能得出与先前毫无不同的唯一答案。我不想改变和他的关系。

我很狡诈。

明明在温泉旅行中想过要共同背负的啊。

明明在那晚想要设计他一同犯错的啊。

即使知道自己很狡诈，我又再一次想着，确认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我确实曾有过痛恨狡诈的时期，但长大之后，我变成一个可以带着狡诈迈出脚步的人了。

「就我来说，如果要找回我遗失的浪漫，首先第一点，可以持续十二年的友谊已经很厉害了，因为有无数会分歧的选项啊。」

「最近流行的多元宇宙论啊。」

「类似平行世界那种。不过和响贵之间朋友之外的关系啊～」

我又不经意地对他失礼了。

「你觉得会有吗？如果从出生前来想，可能是兄弟姊妹、家人、前辈晚辈之类的。」

因为要装不经意，所以我无法和他对看。

「或者交往之类的。」

「嗯～不可能吧。」

响贵又再一次表现出深思的模样。

「如果还讲到出生在同一个家里会没完没了，但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我还会跟你再成为朋友。」

这样啊，就是说啊。

「哇，好浪漫。」

「你这句话是故意的吧。」

响贵笑着，我推推他的手肘，想要吹散我狡诈的气味。

多少吹散了想着「只要当作没这回事，只要静静延续这段关系就很简单了」的自己的气味。

这样啊，响贵，果然喜欢我啊。

📖

「太过武断？」

第一次作战会议时，我双手环胸歪着头。

「没错，我想你也知道，响贵平常会避免说出极端的意见。所以基本上不会明确地说谁的坏话，对别人的意见也会先确实收下再说。他没有办法肯定的时候，就会说出中庸的意见。」

「是这样没错。」

「但只有对和我的恋爱，他会正面直接否定。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我回到东京过了一年左右。我和响贵约好一起喝酒，那天他妹妹突然来住他家，机会难得我也见了他妹妹。然后他妹妹就问我们是不是在交往，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只有这样也就算了，但他妹又立刻问，那会和果凛或小舞学姊交往吗，他说了可能性不是零吧之类的话。」

我从千鹤口中听到她发现响贵心意的理由后，一口气翻出我好几个记忆。大学时代，面对身边的人好几次戏弄我们「响贵和果凛干脆直接交往了啦」，那小子也老是说着打迷糊仗一般的回应。那时对于和千鹤之间的关系大概也持同样态度。

「他明明是追求平衡的人耶。」

「所以才这样不是吗？虽然是我的感觉，我觉得他不是在害羞。他大概在取得平衡，和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间的平衡。」

「也就是说，他如果不明确说出『不是』就没办法保有自己，已经喜欢你到这种程度了？」

千鹤红了一张脸噗哧大喊「所以才是问题啊！」接着又立刻稍微降低音量道歉说「对不起，我喊太大声了！」然后边呻吟着跟青春烦恼没两样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啦。」抱头苦恼。

那天以后，我好几次重复确认，正如千鹤所说，响贵只有对于和千鹤之间的关系，断绝了现在以外的其他可能性。

千鹤在文具店和小舞舞分别之后，我也拿下耳机。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没有给响贵麦克风。那两人在这段时间是真的两人独处。

过程和结果都交给两人的意志发展，这是执行今天作战的四个人一开始就讲好的。不能说服，更别说威胁，即使只是间接也不能。我们只是要把响贵这个选项摆到千鹤面前，只是试图让千鹤想像可能会有的未来。

大贺哥刚刚说要去散个步走出咖啡厅。华生真的回家了，除了小孩子的事情之外，同时也因为她自己分析，如果她所预想的事情会变成现实，她可能会无意识地透过言语和表情想说服千鹤。

我和华生对于接下来的想像一致，一个人选择离开、一个人选择留下来。我留下的理由不强烈。顶多只有想要见证到最后的心情，以及发生突发状况时可以马上支援的程度。只不过，如果如我们预料发展，我留下来的意义也不见了。

我们不认为千鹤会在今天做出决定，认为她会把这问题带回去，她应该需要一段自己思考的时间。

如此一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作战可以算成功。因为我们让有未婚夫的千鹤出现更换交往对象这个选项了。让朋友如此烦恼，我重新感觉这不是大人该做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也认为，正因为是大人才有办法做出这种事。

千鹤发现向导的心思了吗？从小舞舞的个性来思考，千鹤应该会知道小舞舞不是用游戏般的心态在提出这次的提议，我不认为千鹤会轻忽小舞舞的心情。

早已结束任务的我除了等待之外没有其他选择，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玩手游。

在杯子里的东西喝完时，视线一端捕捉到手机上方出现的通知。我对焦之后，惊慌地按错游戏按键，但我不在乎。

〈千鹤找我过去，我去一趟〉

终于来了。结果到底会怎样呢？就算搞错了我也没有装好人的精神，所以我又再次把耳机塞进耳里。

📖

买完东西的我们走出大楼，同时抬头看向开始日落的天空。好狭窄，让人确实体会自己身处在城市里。

「小舞学姊接下来怎么打算啊？千鹤有听说吗？」

「没有，她只要我有事时跟她连络。但她有说果凛也还在这边，所以是不是要大家一起吃饭啊？响贵待会儿要忙吗？」

「没有，我没问题，那联络小舞学姊吧，反正有事了。」

响贵痞痞地笑了。

「嗯，只不过，响贵对不起，可以请你稍微等一下吗？我想要和小舞单独说个话。」

他不可能拒绝这种要求。

「喔，当然好。主角务必要对她表达感谢之意，那我去找果凛好了。」

「他跟小舞的据点应该相同，应该在那个方向吧，标志是他的大胡子，要记得喔。」

我保持笑容，说着「那待会见」挥手送响贵离开。站在原地传LINE给小舞，马上收到她的回应，她问我要不要找一家店坐下，但我说不想让响贵久等而拒绝。要是坐下来，我们肯定会有太多事情要说。

为了站着说话，小舞指定距离我现在地横跨一条一般国道和一条铁路外，大规模活动设施前的广场。她或许选择了万一有认识的人靠近也能立刻看见，视野辽阔的地点吧。很会选。

不知她之前人在哪，比徒步五分钟就走到的我还要早，她一身和刚才相同只是拿掉帽子的打扮站在那边。她选择了周遭没人的区块。

我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来，走到她身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随着步步靠近，我心中的意见分歧。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小舞的脸时，我这才终于发现什么对她最失礼。

「响贵是我的朋友。」

只要看小舞的表情，就能够心意相通了。

我们俩肯定都明白。

明白关于这件事，彼此的意见绝对不可能一致。

所以其实一句话不说也没关系才对，但即使明白不必要，也非得说出口才行。强迫自己舍弃成为大人之后也成长的察觉能力。

「所以不会是那样。无论现在还是以前，我都没有回应你的心情，对不起。」

小舞似乎也用完全相同的态度面对我，证据就是，她不轻易退让。

「但是，他让你最安心对吧？」

「我思考过了。」

虽然可能不充分，但我尽全力了。

「我想要好好接纳，认真地思考喜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跟高中或大学那时一样拼命思考，再一次去拼命思考。」

然后我终于知道了，小舞和我之间、更或许是我和今天参加的所有人之间的，意见相左的真面目。我和响贵之间可能也有。

「对我来说，安心不是恋爱。」

小舞这近十年不曾遗忘我说过的话且收在心中，我亲自否定这段话。更进一步说，我否定了她们可能对我和响贵间抱持的所有期待。

「但是，那是爱情吧？」

所以我也明白小舞口气变强势背后的心情。

「千鹤，你有过试着和一个不知道喜不喜欢的人交往，然后在交往过程中慢慢喜欢上对方的经验吗？」

「有。」

「那么——」

下一句话仍然是否定。对于我和果凛在这几个月执行的作战，对于响贵这几年的心意。但这就是我的真实，也无可奈何啊。

「那些全部都是在对方告白之后。」

因为对方说喜欢我，我才喜欢上他。虽然我自己一直认为并没有这么单纯，但在长大成人的现在，我只能具体说明其中本质，而或许那打从一开始便是极为单纯的事情。

「因为想要理解鼓起勇气对我告白的人、所以和对方交往，思考着这个人为什么会喜欢我之中，逐渐看见这个人的内在。明白对方是很出色的人，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对方，我有过好几次经验。」

如果说成为大人之后大家都不告白了，那也无所谓。

「说我跟小孩子一样也没关系。我不会对最能安心的朋友告白，响贵也没对我告白。我们的恋爱没有开始。」

小舞他们没有错。朋友中有一对感情要好的男女，想着「他们俩一起共度人生最棒了啊」，接着试图想创造出开始的契机，这没什么好奇怪。有错的是，甚至还没有开始，连嫩芽都还没探头就想要摘除的我。

「小舞对不起，我瞒着你没说。」

有所误会的小舞想要接着说「那如果他对你告白」，但我再次感到抱歉，刚刚的道歉不是针对这件事。

「我要结婚了。」

我看着倒抽一口气之后呆然以对的小舞，我低头一鞠躬之后又再次重新说道：

「我要结婚了，和对我告白之后，我爱上他的人结婚。」

小舞一语不发地垂下双眉，接着慢慢地眨一次眼。

「我应该要早一点跟你说的，对不起。」

「他是怎样的人？」

「对我来说无可取代，和小舞同样重要的人。」

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朋友报告要结婚的小舞第一句话不是祝福，以及两人单独说话时小舞比我更早泛泪这件事。

「我也对他说过，我有个叫小舞的很重要的朋友。也对他说过响贵的事情。也说过华生、果凛还有大贺哥的事。」

因为我也想让他认识我自豪的朋友们。

「明明同样重要却没对你们说，是我做错了。瞒着你们真的很对不起。」

像对哭泣的自己感到丢脸，小舞擦拭眼角。虽然抓住这个空档很不好，但我还有话要说。

「所以我也对响贵说了。」

我感觉我从小舞微张的双唇间，听见她语不成声的一声。

「我也好好对响贵说我要结婚了。」

「他怎么反应？」

即使不问也知道，即使明白没有回答的必要。因为一直以来只做出「自行察觉」这种不确实的举动，才让两个三十岁的女人不得不在这大街上，用同样眼神互相面对面。

「他超级替我高兴的。」

小舞应该心想「为什么那么高兴」，但她突然抱紧我，不是祝福我而是对我道歉。我轻拍她发抖的背。

「这样啊，我知道了。」

「你突然干嘛。」

我们两个边讨论喜欢硬沙发还是软沙发，明明没有要买还边说感想边一起试坐看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

「送家具当生日礼物果然还是太贵啦。」

「你的思考还停留在那个阶段啊。」

响贵温柔笑着想要起身，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只是把手贴在他大腿上阻止他，他当然对我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只有价格的问题。」

「考虑搬家时的麻烦？」

「不是。」

如果不是像响贵平常总说的「跟小孩子一样」而是真正的小孩子，或许就太好了。如果这样，在那数十秒之后流出的泪水，我就能老实说不只是因为开心了。

「因为已经约好要一起去买家具了。」

我认为，响贵应该能从这句话中察觉了。即使如此，我这位朋友也只是皱起眉头等待我下一句话。

「响贵，其实我——」

一次深呼吸，不仅对果凛，我需要一段在心中对相关的大家道歉的时间。

「我要结婚了。」

「……选在现在报告？」

响贵虽然惊吓，但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开心，至今任何一个笑容都无法相比，我想把他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眼中。

「这算什么啊，太恭喜你了！那就不能送家具了，原来也是因为这样才要搬家啊，我都没看穿耶。」

「对不起，因为有点原因所以到今天都没有说。」

「完全没关系！这样啊，千鹤要结婚了啊！」

他的表情纯度百分百，全是祝福的音色。

「喂，自己报告结婚还哭出来是怎样。」

「不是啦，我没想过你会表现出这种祝福的情绪，谢谢你。」

「而且还是在人家要卖的沙发上，你会因为上面有你的怨念而被迫买回家喔。」

一如往常的痞笑，但也确实带着温柔。我都已经哭出来了，所以拼命地祈祷鼻子快点塞住。就算毫无意义。

「结婚啊，虽然报告地点很奇怪，但真的恭喜你。」

「真的很谢谢你。没错，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选个小东西，一起买个会和你有团队感的东西。我们的友情永久不灭对吧？」

「自从国中时同班女生说过以来，我就没听过这句话了耶。」

我拿华生给我的手帕仔细擦拭眼角和脸颊，为了不让别人以为我们是出现在沙发区的怪人，我们移动到厨具卖场区。

「你说『要结婚』，所以还没登记啰？」

这里当然看不出来他会别有用心。

「嗯，我们下个月才终于要去彼此老家打招呼的感觉。」

关于下一句发言，我特别在心中对果凛强烈道歉。

但是我已经决定好，我不要随意察觉对方的心思了。我要在无可取代的朋友面前，表现出要和最喜欢的人结婚的我。好好面对这最新的我。

「我们预定会办婚宴，你愿意参加吗？」

「当然，第二套礼服换穿皮夹克、手拿格雷奇吉他的新娘可是很罕见的呢。」

「公司里没什么人知道我这本性耶。」

两者都贯彻始终、所以这样就好了，这才不是这种帅气又干脆的事情咧。我只是不愧于从小舞他们手上收下的东西，不愧于响贵对我的全部心意，好好面对不单只是感性、也不单只是理性的自己，选择我对响贵最上层的心情。

也可说只是逞强，互相伤害而已。

我对响贵提议买高品质的毛巾，从大学时代起，我在演唱会及练习前，在非隔音环境中做唱歌准备时，都习惯用毛巾捂住嘴巴开嗓。

「如果你又要重新组团，这正刚好呢。」

「毛巾还有更多用途。」

颜色交给响贵选择，他选了水蓝色给我。

「虽然还太早，送新娘Something Blue。」

这个说法是我替自己的婚宴查资料时才第一次得知。希望新娘幸福，新娘在婚宴上穿戴的装饰品，或是朋友赠送的贺礼要加入蓝色要素。

毛巾盒比我预期的还要大，虽然有点奢侈，但我们选择宅配到各自家中。考虑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要被行李分心。

响贵从结帐店员手上接下两张宅配收据，走到店门外之后，才郑重地将其中一张收据双手交给我。

「生日快乐，以及恭喜你结婚。」

「谢谢你，总觉得好害羞喔。」

收下后，响贵自然地加深笑容。

「祝你幸福。」

「响贵也是。」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但还是有种现在是怎样啦的感觉。我被响贵嘲笑说「果然还是去把毛巾拿来用比较好吗？」

📖

听到千鹤报告结婚消息时，我主动拿下耳机。

一看画面，发现响贵传LINE问我人在哪。

虽然很不好意思，我暂时忽视他的讯息，先传讯息到参与今天作战的成员的群组。

〈大家将来找个机会好好对千鹤道歉吧〉

立刻显示两个已读，但是没有人回讯。

所有作战都结束了。留给我们的只剩下败战处理。先别论小舞他们这边，告白大作战的主谋几乎等同自杀了。如果用这种风格形容，我就是真面目被揭穿的双重间谍，被杀也不奇怪。

就算没打算死也抱着起码会被掴巴掌的觉悟，我把千鹤找来我家开最后一场反省会。我预料她应该情绪暴躁中，所以我挑了只有我在家的日子，但见到千鹤后，她意外地很冷静。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我们夫妻的家中，用大学时代无法想像的有礼态度说「打扰了」之后才踏上玄关脚踏垫。

「请让我重新对我擅自判断改变作战道歉。」

在餐桌上准备好简单的下酒菜和酒杯后，我不仅没被她打，她还先对我低头道歉。

「没关系啦，这是你主导的作战嘛。」

她对我发怒才让我能清算心情，但这是我的自私。

「还好吗？」

「你问响贵？如果指那天，他表面上和平常一样。」

「不只那小子，你呢？」

千鹤边喝下加水稀释的大麦烧酎，只有眼睛转动看向天花板。

「嗯～虽然不是最理想，但话说回来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所以我觉得事情都尘埃落定在该去的地方了吧。」

这彷佛说服她自己的结论，不像千鹤会说的话。她言外之意表现出「还留下了好多遗憾」。

「还有就很单纯的，如果我不积极面对结婚就对不起所有人了。而且接下来会变超忙的耶。」

「是啊，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一转眼就到婚礼当天了。我们结婚时才二十五岁左右，你都三十了应该会觉得更快。」

「我没办法斩钉截铁说『才没这回事』。」

她看起来笑得跟平常一样。

我不知道她的真心。但不管怎样，在将来，这个表情都必须成为并非表面功夫，而是一如既往，真心的日常生活。不仅大人，所有活着的人都正在努力。

我们慢慢喝酒，开始聊起婚宴会场，以及婚宴花费的神秘金额。在这之中，千鹤突然想起什么，边拿水调酒边开口说「这样说起来啊，」彷佛练习过好几次该用怎样的音调的表现「我这才想到」。

「在婚礼之前，我想带我男友和大家一起吃饭，你觉得怎样？」

「大家？」

「果凛你们。」

或许笑着同意才是大人正确的应对。我决定把她面对我也很紧张，视线四处飘忽这点怪罪在酒精上。

「男生这边就当作我不想，女生那边如果同意了，就女生自己办吧。」

「但是——」

「拜托你也替被夹在中间的我着想啊。」

在我摆出厌烦的表情之后，千鹤轻笑说出「嗯，谢谢你。」我可没做什么值得被道谢的事啊。

明明是为了反省而见面，我们几乎没聊到那天的事。她对响贵报告并得到他祝福的事实，我在咖啡厅中待命时收到她用LINE告知，那之后的小聚餐中听她说和谁一起买了什么东西等等的，但我当作不知详情。等千鹤更冷静之后，再告诉她我们窃听了响贵以外的购物过程然后被她打吧。

千鹤表示，如果华生有时间，她想要拜托华生画婚宴使用的迎宾看板，所以请教我出版社委托专业插画家的酬劳。在我们聊着到了这年纪才能聊的话题度过夜晚中，只有一次，千鹤主动提及响贵。

脸稍微泛红的千鹤，撑着脸颊只提了一次。

「我和响贵聊到平行世界的事情。」

「多元宇宙那类的？」

「就是那个。」

千鹤叹了一口气，咬下我买来的花生。

「虽然这次有点弄错了，但可能也有全部圆满的世界吧。」

「……大概不管在哪个世界，那小子都会带着同样的笑容打太极吧。」

千鹤或许把我这段话解释成玩笑或温柔了吧，说着「也是啦」带过这话题。

实际上，那接近愿望，「非得如此不可」的愿望。羡慕得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的我们，这显得现在正挣扎、苦恼活着的自己太悲哀了。

千鹤看起来情绪不暴躁也没哭的迹象，我邀她到附近的酒吧喝一杯。这种时间还跟朋友出门去喝酒，简直就跟大学生没两样，我们两人笑着这样说，点了那时不会点的昂贵酒来喝，替我们的失败干杯。也替只能活在这世界的我们干杯。

就这样时光流逝，我在已经没任何事能做的情况中迎接千鹤的婚礼来临，我们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仍尽全力祝福。

我以为会一直线朝这方向前进。

与其说我们已经过三十了，倒不如说我们各自有工作、家庭等自己的生活，还有除了该做的事情外想趁隙做的那些事，时间果然也在转眼间就过去了。

在樱花盛开飘落之时，我接到千鹤确认是否能寄送婚礼邀请函的电话。日期早已在二月中旬决定好，她也在和响贵三人一起玩游戏的那晚报告了。

我在电话中再次道谢以及祝福她。即使有想问的话，但这些问题没一个能问出口，所以我闭口不谈。作战早已结束，除了希望千鹤幸福以外，我不需要其他心情。

先前提到的餐会，照预定当作我抗拒，只有小舞舞和华生出席。就在千鹤打电话来的这周末，要在东京都内的日式料理店中举办。

当天晚上，我自顾自地坐立不安，也对把这件事情丢给两个女生感到愧疚。如果我老婆在家，我可能会找她一起出门喝酒转移焦点，但很遗憾她和朋友出门去了，大概深夜才会回来。

晚餐外出去吃连锁拉面店，回到家后翻开接下来要从我们公司出道的小说家的打样本来看，但完全看不下去。

晚上十点过后，我从冰箱拿出啤酒打开。千鹤他们应该已经离开第一家店，大家会一起去第二家店吗？华生还要顾小孩，可能会先回家。

我呆呆思考这些，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看着电视时，放在桌上的两支手机中，私人用的那支画面一亮，有电话打来。

我关掉电视接起电话，直接说出所想的事情。

「辛苦了，难得看你打电话来耶。」

『哎呀没有啦，呵呵，突然打电话真对不起，果凛弟弟。』

从语气能得知华生酒醉的程度，这也很难得。背景传来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她人似乎在外面。

「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我稍微想抱怨一下而已。这样说起来，一月以来都没联络了耶，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抱怨？竟然特地在外面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不想在家里当着孩子的面抱怨啊。』

真是个好妈妈呢。在想要夸奖她的同时，我也明白她抱怨的对象是今天出席的某个人，稍微紧张起来。

『大家都一片倒地祝福，所以只剩下果凛弟弟了啊。』

「你讲得好像我不祝福一样。」

『我不知道你表面上怎样，但如果你真心这么想就不是我喜欢的果凛弟弟。』

被朋友直说喜欢的我，这就是先前被人说明显可见的部分吧。非常遗憾的是，小舞舞对我的「专情的好男人」的感想已经被收回了。

『现在是我认识那女人之后，第二生气的时刻。』

「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燃起新怒火了，超生气的，有够不爽。』

「到底怎么啦。」

千鹤是不是又跟大学那时一样批评华生的处世之道了呢？我顶多只能想到这个，华生先说了一句『包含本人在内，这些话不用对其他人说。』大概想表示这不是勾心斗角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我想你应该跟我一样，千姊历任男友中，多少认识几个吧？』

「嗯，大学时代的，还有一个人跟我很要好。」

『我跟你说，光看照片看不出来。就我所知的范围，到目前为止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情的啊…………』

「你在讲什么？」

『对不起，我刚走过没红绿灯的路口。只有这一次很像，对不对？』

这次轮到我出现空白，明明我和华生不同，乖乖坐在沙发上耶。

我不是不懂华生这疑问的意思，从文脉上可以理解，是单纯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意见和华生不同，我看见照片后发现了。

我不清楚细节。顶多只是整体的，他和千鹤站在一起时的照片的印象。华生或许正是因为这点才感到生气。

『我超级不爽，所以把对话全部交给小舞，只是摆出笑容喝酒。做出这种超幼稚行为。不知从事这份工作是好还是坏，可能只觉得我是个难搞的艺术家吧。』

「实际上就是如此啊。」

『你说什么！你这个劈腿混蛋！』

原本想缓和气氛却被痛殴一拳，但也是事实。

『我这句话说得太过了，果凛弟弟，没这回事喔。』

「什么啦。」

『我快走到车站了，你老婆今天在家吗？』

「不在，出门去了。」

『那我假借酒醉去你家好了。』

「你给我回家睡觉。」

从那头传来笑声和电车声，因为知道她在开玩笑所以我也轻笑，华生突然止住笑。我听到小小声的『对不起』。

『没事，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婚礼上我会好好表现的。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话。』

「不用谢啦，只是听你说话而已。」

如果这是从根本怨恨千鹤的发言及行动，我可能也无法听下去。但我很明白，华生其实很祝福千鹤。只不过同时身为响贵朋友的我们，总难以释怀。所以刚才那小声的道歉，不是只对我说的，但我代为收下了。

『对了，他们三人去第二家店了。像我这样搞错状况的大人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才没这回事。」

『你真温柔。真的很谢谢你，晚安。』

我说完「晚安，路上小心。」后挂断电话，独留在客厅里的我无法忍受安静，又打开电视。综艺节目或新闻都不符合我现在的心情，我叫出网飞随意播放映入眼帘的洋片。

喝光啤酒后拿起空罐走到厨房，拿起老婆前几天买来的威士忌倒进杯中调成高球后喝下了一口，太浓了。或许是因为我分心思考华生留下的那句话吧。

恐怕不仅是她，和这次事情相关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做错事了。

我也是，千鹤也是。只不过，这是我们试图争取心之所望的结果，既然有期望中的成功，只要选错选项绝对会出现失败。所以即使强迫自己也要努力吞下。

响贵，你又是怎样呢？

千鹤要和喜欢的人结婚，得知消息的响贵祝福千鹤。我们这些朋友，在旁守护希望两人各自得到幸福。

至少希望这个「现在」，对看起来没做错任何事的响贵来说，可以是成功的。

我认为，光订下约定都很煞风景。

又不是女朋友，彼此都是男的啊。打了电话如果很闲就一起去玩，碰巧在学校里遇见会乘兴一起去喝酒。

出社会之后当然不能再这样，彼此都有必须负起的责任。有时连要做约定，也会不时碰到得调整原本预定行程的状况，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这是自私自利，无法想像出自成年人的行为。

不经意闪过脑海的常识，让我的手指出现踌躇。

当我发现时，不对，不是什么发现时，我已经换掉休闲服，拿起钥匙、手机和钱包，换上鞋子，甚至已经搭上电车，还没有换错车地来到这里了。不仅如此，我手上的塑胶袋中，还装着我当作借口买来的酒和下酒菜。

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冲出家里，然后来到响贵公寓大门前想把他找出来。如果事先联络我很可能会先退缩，如果他不在家就当作我运气不好，我连能让我就此全部吞下去的撤退好理由也全计算在内才来到这里，而最后的胆小阻止了我。

呆站在这里只是阻碍住户而已，起码得展现行动。我短促呼吸一次后，举起空着的右手按下响贵的房间号码。

铃声响完一段时间后也没反应，稍微自觉松了一口气之后愧疚感刺痛着我，我低下头。

所以我才会没有发现。

「果凛。」

「哇喔！」

「好难得耶。」

差点要成为狡猾家伙的我，被朋友踩住自己的影子。就在门铃声余韵消失的瞬间，身穿外套的响贵和我提着相同7-ELEVEN的塑胶袋出现。

「你时间也抓得太准了吧。」

「因为我感应到胡子的波动了。」

「别感应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啦。」

响贵似乎刚和同业的前辈喝完酒这才回来，他没有特别问我要不要上去坐坐。我们理所当然般地一起走过自动门，他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我也没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只要一见面就感觉回到大学时代，这感觉更甚千鹤。

一起搭上电梯，在比当时视线更高的楼层出电梯。我好久没来响贵家了，随便打声招呼后脱下鞋子，把塑胶袋放在客厅桌上后，在四方型的脚凳椅上坐下。

「你可以坐有靠背的椅子啊。」

手拿两个装好冰块的酒杯和剩半瓶的琴酒以及气泡水的主人，故意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在沙发上坐下。

「我突然跑来你家，不好意思坐好位置。」

「偶尔会有完全不客气的家伙跑来就是了。」

在痞笑的响贵面前，摆出奶油花生和两罐超商卖的罐装高球。响贵说着「难得你都买来了」，接下一罐酒，又站起身把气泡水冰回冰箱。响贵有这细心的特质。

我平常会直接拿起罐子喝，但响贵特别准备装好冰块的酒杯，我便把高球倒进杯中。

「那么，辛苦了。」

「辛苦了。」

轻轻碰杯，喝下酒。这样回想起来，感觉出社会之后就没有和朋友见面后一整天没喝酒的经验。

「你今天只有和前辈一起去喝酒而已吗？」

「嗯，对。其他就跟平常一样。早上去健身房运动，在附近吃天妇罗荞麦面，闲闲没事做跑去看电影之后，前辈就邀我去喝一杯。」

「过得真充实耶。」

「天妇罗里有炸山菜，让我觉得春天来了耶，这是今天最大亮点。你呢？」

「很风雅不错啊。我起床时我老婆已经出门了，稍微做了点工作外没做其他事。这是今天亮点。」

如果不是单纯回到过去的感觉，而是真的还是大学生，我就不需要对朋友撒这种深有涵义的谎言了。

「其实刚刚华生打电话给我，是打来讲工作的。聊着聊着才知道，女生今天似乎去聚餐，所以我就想着我们也来聚聚，才突然跑来。」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工作的事是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吗？」

「嗯，没关系，我们公司询问她画册的工作，她来问我意见。喝醉的酒鬼还来找我商量。」

「是太早解散所以感到寂寞了吗？」

「是回家路上太闲吧。」

我把奶油花生的袋子整个拆开，响贵拿起两颗花生吃。彼此都没有期待惊讶或笑声，所以对话也会突然中断。

「这样说起来，我看的电影是你们公司的原著改编的。」

「喔，感觉怎样？」

「没看过原著的感想很不好意思，我自己觉得喜欢的部分，和应该可以更好的部分大概各半。」

我在针对媒体举办的试映会上也看完了。响贵的感想直率且尽力不伤到任何人，比出版原著的我们更为体贴影像制作方的说法非常有趣。

「看到片尾名单才知道跟你们公司有关，我心想，感觉那小子会喜欢这种耶。」

「其实我还自己主动加进行销团队中。」

「果然如此。」

就算不具体说，我也知道响贵在指我的哪个偏好。就如同我熟知他喜欢哪种类型的偶像，响贵也看穿我喜欢哪类氛围的作品。

「我就喜欢老套且可以直接感动的故事。」

举例来说，「每天吵不停的家人最后互相认同彼此的故事」或者「男孩女孩某年夏天遇见彼此的爱情故事」、「全心投入运动中的学生怀抱问题、也以日本第一为目标的热血故事」等等。我记得我到目前为止，推荐过这全部类型的某些作品给响贵。

就很喜欢啊，即使多少有点困难，看完书或看完电影后能笑着说感想的那些故事。

「响贵对不起，我说谎了。」

「说谎？」

响贵毫不客气地对我唐突的这句话皱起眉头。

「说谎是指，其实你根本不喜欢经典或老套的意思吗？」

「这我是真喜欢，衷心喜欢。」

从大学时代至今，我从来不曾在响贵面前对自己喜欢的事物扯谎。

「华生打电话给我也是真的，画册也是，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由我们公司出版。」

「真期待耶，那你是说什么谎了？」

「就是……」

这几个月，邀他去旅行的理由，没办法去吃圣诞节晚餐的理由，为了生日企划替小舞舞帮腔的那些话等全部。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

「来这里的理由。和华生无关，全都是我自己的原因。至少一次，我想要和你敞开心胸谈一谈。但我来到大门前突然犹豫着该不该按门铃，不知道该怎么提及这个话题，所以才说谎了。我刚刚那种说法好像在利用华生，但不是这样。我是想要和你聊聊才来的，完全没有准备任何周全的战略。所以我从现在开始，要用我的方法说些很害臊的老套台词。」

听到我这没头没尾的宣言，响贵即使充满疑问仍说「干嘛啦，这么郑重。」替我开路让我说话。

「这样真的可以吗？」

任谁都能说出「打一开始这样做就好了」。

「和千鹤之间的事情，这样真的可以吗？」

但能出现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经历迂回曲折，挣扎着想找出最好的方法。正因为这般辛苦才抵达现在，正因为想得太难而走了很多无谓的远路，才有能告诉他的决心。难以想像是大人会做出的告白大作战，在此出现意义。

响贵静止几秒之后，喝了一口高球，很是抱歉地轻笑一声。

他微微扬起嘴角，轻轻点两下头之后看入我的眼睛。响贵的大脑，或许闪过去年年底不自然被找去高级餐厅的场面。

响贵垂下视线双手交握看着酒杯，接下来一段时间，只是眨眼和呼吸。

这股紧张感与沉默彷佛告白场面，我心里冒出这种愚蠢想法。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他，即使一整晚也没问题。但响贵彷佛把我拿起高球喝一口当作时机，意外地立刻开口了。只不过那个答案，和我能想像的好几个答案都不同。

「你一直都是业务员对吧。」

这次轮到我对朋友产生不解。

「咦？嗯，虽然曾去书店研习过啦。」

「你有目标吗？在出版社工作的果凛的目标，梦想也行。」

即使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认真回应他不像在开玩笑的提问。

「我平常总是抱持着，想要把我喜欢而推销出去的那些书推上畅销榜的想法在工作。」

「那是最后终点？」

「不，那不是终点，只要公司不倒就会一直出书。还有就是，因为我想要赚钱，所以将来想当上董事。」

「原来如此。」

不知同意了哪一点，响贵点头后喝下一口酒。

「旅行那时，你说过你一直在游戏里的开放世界到处乱跑，结果被你老婆骂了对吧？」

话题突然转换。

「说过，之后又发生了一次。」

一时之间，我们互相笑着。

「那种开放世界类的游戏，要素超级多的对吧。就算有基本主线故事，但如果想要把细微的数值练到极限，会有种一辈子也玩不完的感觉。」

「我重视故事所以不会玩得太深入，玩现实时间竞速游戏的几乎可谓一门学问了。不知是两千零几年的时候发现这个漏洞的。」

若要聊这个话题可以永远聊下去。但现在，跟这有什么关系呢？就在我思考之时，响贵又提出全新话题。

「这我也在旅行中提过，我大学毕业之后几乎没弹吉他了。」

「嗯。」

「基本上还是有其理由的。我大学时曾想过，能认为自己吉他弹得很棒的基准在哪边。是可以靠吉他吃饭吗？是可以成为录音室乐手吗？是可以弹出喜欢的曲子吗？是总之能弹很快吗？其他还有很多标准吧。」

在我几乎快无法忍耐，想主动踏入事情核心之前，幸好是由他主动说出口。

「全部取决于自己在哪认同了。」

室内的声音全集中在响贵身上，听不见背景音乐。

「我正站在自己认同的地方。」

这份安静，让我终于发现了。

如果要用刚刚那个愚蠢的表现重述，响贵已经告白了。还是用很有这小子风格的倨傲方法。

难不成全部都是我们想太多，是我们误会、鸡婆了？也有这个可能性。如果说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期待，那是骗人的。

「你和千鹤之间，现在的关系是最好的意思啊。」

「是啊，就是这样。」

「如果你还考虑了和我们所有人之间的关系，可千万别这样做啊。」

听到我一直担心的事情，响贵吓了一跳之后摇摇头。

「这样说对你们很抱歉，但不是这样，我活得自私多了。」

不知回想起什么，响贵不禁失笑。

「大概从大三左右开始吧，那家伙只要失恋肯定会跑来找我。」

我回顾着记忆。

「难怪我一次也不曾从她本人口中听过这些事，每次都是事后才跟我报告，明明感觉她会哭得唏哩哗啦啊。」

「嗯，就跟你想像的一样。」

就算不曾见过也能轻易想像出来。

她大概会先打电话给响贵，一开始会说来喝酒吧之类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到家里或店里时，会先讲些无关的话题，接着眼眶泛泪。才开始说起这次的失恋或吵架始末，连说对方坏话时，可能也仍带有对对方的好感。而响贵全都默默听她说。

「据她所说，找不到其他跟我一样，听朋友说这类话题不会过分偏袒、也不会同情的人，所以可以很容易说出口。虽然陪她一起难过，和她一起说坏话也让她开心，但会让她更想哭。」

这段话如实表现出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点也不难想像。

「但是，那又怎样了呢？」

「她对我说过，她回到东京后第一次失恋那时。」

响贵口中的千鹤，完全不会令人无法想像。

正因为如此，我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得知这次作战的始末、还有让我们东奔西走的起因或真面目那类的东西。彷佛那家伙就在我面前说话一样，让我无言以对。甚至感到些许愤怒。

「她说，『只要有响贵在，我随时都能安心失恋』。」

所谓的瞠目结舌就是这模样吧。

「那家伙是恶魔吧。」

「恶魔说过头了啦，我想她本人也不记得。我也只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才会记得。」

彷佛表示这事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响贵喝口高球后又继续说：

「你可能也知道，那家伙基本上只会在朋友面前哭泣，她会在家人或情人这类自家人面前装酷。」

「啊啊，我去年第一次听到时我还想这是怎样。」

「如果我成为她的自家人，那家伙受伤时，就找不到人能展露这一面了。」

响贵平淡地，没露出任何悲伤表情说道。

老实说，我感到很困惑。尽管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解读是正确的。

响贵隐瞒心意选择沉默的理由，其中果然有我们所知的响贵风格。他是个倨傲又能温柔体贴，追求平衡的人类。

他这可说是那种个性极端表现般的想法，完全超越我的想像。

「因为我希望你能理解，所以我才第一次说出口。」

响贵看着我愁眉不展不禁苦笑。再三显示基于他不屈服的意志，他绝对不会把这事告诉千鹤。无论这点多有响贵的风格，都太令人无法接受。

「结果，你还是为了别人才这么做的啊。」

「不是的，果凛。」

我希望他幸福的重要朋友，喊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这首歌吗？」

突然其来的疑问和歌名，我都曾经听过。

「你和千鹤组的乐团翻唱过的歌对吧。」

「对，从束缚你的场所将你掳走。」

我在那之后曾上串流找来听过，听响贵念出的声音也让我浮现旋律。

「我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想到那家伙。恋爱或者家庭，在那其中的不是我也没有关系。我希望自己是不被那些东西束缚，可以让她安心的地方。不是为了别人，只是我这样希望。」

「你们两个，真的是。」

我说不出下一句话。

用完全不同文脉、完全不同的目的，把同一首歌一直放在心上，也太让人头痛了。

与之同时，不是想像、幻想或假设，两人即使距离如此相近也没凑成对的现实就摆在我眼前。

两人走到今天，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形式了，感觉我也不得不接纳这事实。

我含了一大口高球喝下去，我和响贵喝过大量更便宜更难喝的酒。

「你啊。」

我刻意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如果说要掳走她，那起码做到结婚典礼当天抱着新娘逃跑啊。」

「『给我等一下！』那种吗？好像很欢乐，但我不会做。」

「你不会这么做。」

「跑到朋友家里，说『你不表白自己的心意真的可以吗』之类的，你真的很喜欢老套东西耶。价值观明明很新潮，但这跟喜好也无关啦。」

「因为我知道自己喜欢老东西，所以才更介意啦。」

看着仍然一脸痞样的响贵，我在此出现想举白旗的想法了。

「所以是真的可以，对吗？」

「我会毫无芥蒂地祝福她，这可是我死党要结婚耶。」

「真像你会做的事，这就是你的处世之道吧。」

「虽然不觉得有那么好，但如果你愿意这么说那就是吧。」

表现老套也顺便开玩笑骂他「混帐家伙」，我再次邀他干杯，响贵笑着和我轻碰酒杯。

「你是从什么时候自觉的？」

「那家伙调派外地，我一个人去找她那时。」

「那一次啊。你啊，如果不想要被千鹤发现，起码交个女朋友吧，小舞舞他们也很担心你喔。」

「我真的只有事务所的柜台小姐可以认识，但我不想和公司同事或是同业的人交往。而且话说回来，心有所属对别人也太失礼。」

当我拿出响贵和这段台词完全不相符的情史来调侃他后，他理所当然地反攻回来。感觉随着笑声，如告白场面般沉重回荡的气氛跟着消散。之后回想起来，或许也有个特别的气氛吧。

喝完高球，我拜托响贵调个琴酒加气泡水。聊着和千鹤之间的回忆，最后喝光酒杯。我对响贵表示自己答应了老婆要打扫浴室。还表达「突然跑来打扰真不好意思」这大学时代无法想像的体贴。

约好之后再一起打游戏，我离开他家下一楼。在我走到车站的路上，感觉过来时头上没有的雨云滴落水珠。我朝天空摊开掌心，又有一滴水珠滴落。

这一滴雨碰触肌肤的瞬间，感觉「心中所想的对象」这句话如涟漪般在我全身响起。我握紧拳头，深藏进心中。

第一卷 第五节

📖

为什么决定要结婚？

在我的结婚根本连个轮廓都还没有的时候，我曾经分别问过华生和果凛。

华生的答案很干脆，因为轻松。在社会风潮仍以法律婚姻为主流的现在，她觉得事事都得办手续、做说明、互相讨论非常麻烦。更重要的是，为了可以更容易让价值观老旧的双亲帮忙带小孩，她才登记结婚。大概因为这个理由，她没办婚礼和宴客。

果凛耍帅地表示「要负起责任」，他让老婆从十几岁到二十五岁的青春全用在自己身上，所以虽然用「负起责任」这说法很老套，但他因为这样而求婚。当时我不知道他和华生之间的事，还说了「你真老实耶」，但果然该代替他老婆给他一巴掌才对。果凛说为了老婆，他干劲十足举办了场华丽的婚宴。

而我呢。

已经是一年前了。和果凛开完第一场作战会议后，他在居酒屋时问过我，我这样回答：

「我每次都有这个意思，只是在这次实现了。」

不小心说得太装模作样了。也因为是要对老朋友说出这句话实在太害臊。又因为太装模作样而不得不多做说明。

「我要把这次变成最后一次恋爱。」

我认为说出口就有其意义，无论是好是坏。为朋友着想的果凛，因此认真投入「那得好好思考作战计画才行。」但他说这句话前还吹了一声口哨，加上酒精的影响让我有点不爽。

为了在物理层面强化和想要与其共度一生，感觉能和他共度一生的对象间的誓言，而提出结婚申请书。为了把对象介绍给无可取代的朋友和家人认识而举办婚礼。

再来就是，果然还是一生中至少想穿一次那光彩夺目的婚纱。

也就是说，我对结婚这件事积极且主动。多亏如此，婚前忧郁症距离我相当遥远。当然，还有和我保持相同步调一起朝婚礼当天迈进的他的大力支持，我很感谢他。

就如同果凛曾经说过的，婚礼前的日子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转眼即逝，与其说因为三十岁了，倒不如说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多了婚礼准备工作便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也有因为没经验而手忙脚乱的时期，但只要迎接无法回头的这天就是我的胜利了。我强大的心脏在重要时刻发挥作用，前一晚也彻底睡好觉迎接婚礼当天。

婚礼从中午开始，所以我可以不必勉强早起，沉睡到早上六点闹钟响起。虽然如此，倒也无法悠闲以待，打电话和他互相确认彼此清醒之后，冲个澡，好好享用早餐。我小时候还很羡慕新郎新娘面前摆着豪华的料理，但实际上几乎没有时间可以吃。

边啃吐司边吃煎火腿，简单传LINE给今天要来参加婚礼的家人与朋友。其实一直有发现我和男友在交往的晚辈纪伊，今天要在会场帮我们当招待。我也向她道谢。

其实应该要一一打电话的，但我如此匆忙的原因不只因为会场的入场时间。我们接下来约好在公所前会合，要办理结婚登记。这是他在婚礼时间决定之后提出的提议。好开心喔。重要的大家为我们祝福的今天，也是我们不折不扣的结婚纪念日。

工作人员要我别上妆直接到会场，但再怎么说，超过三十岁之后还是会在意外表是否恰当，我戴上口罩和帽子遮掩，仔细确认好该带的物品之后立刻出发。

下次再回到这个家时，我已经是已婚身份了。不管怎么想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如此值得纪念的日子天空晴朗无云，我希望这不是偶然，而是我和他，以及出席的大家积善之福。

关于我和响贵的关系。

在那之后已过半年，我们两人仍然是好朋友。

一如往常加上果凛一起玩线上游戏，也抽出两次时间一起去喝酒。明明带着醉意笑着说「改天见！」这样一如往常地约好要再见面，总感觉若是硬要担心响贵的心情与意志，就等同于瞧不起自己的朋友。我不想要这么做，也没这么做。

实际上，我现在对响贵感到敬佩的心情越来越强烈。若要确实化作言语来解释，大概就是「我这次真的认输了」的心情，以及「真的很有你的风格耶」的心情。因为他那样，让我感觉我也该用我的风格一步一步往前迈进。

我们顺利地在服务时间外受理柜台提交结婚申请书。

如此一来只要文件没有问题，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成为夫妻了。计程车抵达之前还有时间，我摘下口罩和帽子，再次郑重地对他说「今后请多多指教」。今天能够两人独处的时间就到此结束了。我这行动似乎超乎我预料地打中他的心。

进入婚礼会场，立刻开始梳妆打扮换衣服。成人典礼那时也相同，被人换上新娘的装扮时，彷佛穿上全新的皮夹克，接下来即将站上舞台的瞬间，让我情绪为之兴奋。这就是果凛口中的「战斗服装」。

着装完毕之后和新郎第一次见面，拍照、彩排加开会讨论后，和家属见面，但在这之前还有个大活动，要确认事前已经寄达的迎宾看板。虽然已经先看过照片了，但全部手绘的插画实际出现在面前，彷佛看板本身就是个能量。在她不变的疯狂用色风格中交织着可爱，这次还加入了祝福。象征夫妻和睦的鹤，感觉随时都会从画中飞出来。

「你有超厉害的朋友耶。」

不只已经介绍他们认识，我们三人还一起讨论过看板，但他忍不住又脱口而出。

拍照时，我不小心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摄影师要我笑得更自然一点，我因此感到无比害臊，但这表情似乎非常好。彩排以及和一直协助我们至今的工作人员开完会议之后，便在休息室里和一大早就来会场的双方家属见面。

虽然这种话不适合自己说出口，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年龄相近的年长者容易感觉我有点嚣张，而年龄差很多的年长者会相当喜欢我。新郎的双亲一看见我就毫不保留地夸奖我的新娘打扮，其实我不只和他们吃过几次饭，还一起开心去唱卡拉OK，这连果凛和华生也吓一大跳。

另一方面，面对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新郎姊姊，我紧张地自我介绍。虽然这样说，但我的紧张和他相比，大概不及他的一半。现在这世道关于这部分，果然还是男生这边得多在意。

我爸和我哥当然没做出揍新郎这种都市传说般的事情，自始至终气氛和睦地顺利结束双方见面。对我来说，比起自己不常见面的亲戚，甚至和对方家人更加亲近。

回到休息室后，我和他谈论对彼此家人的印象，帮忙当招待的大家不久后陆续抵达，虽然已经知道会如此，还是手忙脚乱。

因为我们是职场内结婚，所以感到抱歉的同时还是拜托同事们帮忙麻烦的工作。四个同梯和晚辈除了祝福外也不忘调侃身穿燕尾服的新郎。那之后才得知关于纪伊的新事实，就是她似乎非常喜欢华生，她在看见迎宾看板惊讶之余，眼睛闪闪发亮。我自作主张说出「我会替你转告本人」，为了慎重起见，我回休息室后传LINE对华生道歉，华生回了很有她风格的『我会说我是替身』。他们也在几十分钟内抵达会场。典礼开始后才会看见他们，应该要到婚宴才有机会和他们说上话吧。我今天重新期待起，和不知聊过多少天的对象之间的对话。

结婚典礼，容易让人觉得只是新郎新娘的重要时刻。但我在这一年得知，是每个人做出各种选择，开花结果之后才能抵达这一天。

希望对做出选择的大家来说是美好的一天。

我是新娘，今天肯定有能实现这点的力量。

📖

经过那晚我便大致接受了，在理解朋友的意志后决定尊重。

明明应该如此，但吃完早餐到出发之前，我总是无法平静下来。老婆看不过去，就把我们结婚典礼时的照片找出来。实际上，现在和二十五岁左右的我们之间应该没有显著的差别，但年轻时的我们看起来并不怎么冷静。

进行点蜡烛的仪式而来到朋友桌时的照片，上面拍到满脸笑容坐在一起的千鹤和响贵。

「这样说起来，我们曾经和千鹤还有响贵四个人一起去祭典耶。」

「对耶对耶。」

那是大三时的事情。一开始是我们三人聊着想做些很有夏天感的事情，千鹤就要我也把女友一起找来。在人潮汹涌中拿着塑胶杯喝下的啤酒超级美味，让我回想起气泡流过喉咙时的刺激感。

「虽然现在才敢说，但我当时深深觉得他们在交往。」

「他们两个一直都是朋友。」

不经意说出口后，我才发现我这句话中包含着三种意思。

是当时的真实、现在的形式，同时也是对未来的希望。

一边看着照片同时和老婆聊回忆，时间精妙地流逝。我整理好胡子和发型后换上西装，镜中的自己已经做好要去祝福朋友的准备了，但不知为何，有种还没全部完成的感觉。我带着怀念的情绪，拜托正在喝咖啡的老婆一件事。

「围个圈圈吧。」

「喔，好久没这样做了耶。」

老婆丝毫不感到奇怪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和我双手互相搭在彼此肩膀上，接着往前倾，随意且控制音量地喊个话。年轻时，我们两人谁要参加求职的最后面试或有重要简报时，当天早上常会这样做。随着年龄增长，紧张场面也变少，我们也忘记这个了。

「今天需要加油打气的不是你，应该是千鹤吧。」

解开不怎么圆的圆圈后，老婆说出再正确不过的话。看见她的笑容，我突然想像在此加入一个人或两个人，圈圈变得更大的未来。

多亏如此，我放松奇怪的力量，听老婆交代我别喝太多，然后要我转达千鹤下次要选她在家时来玩之后，我步出家门。

「果凛弟弟，早安啊。」

在夫妻和乐融融之后第一个见到的是华生，我这还真的是。

我们约好在婚宴会场饭店的大厅集合，我从车站徒步走来抵达饭店大门时，华生正好下计程车。她身穿红色洋装搭配黑色外套。

「早安，说来说去好久不见了，那场定向越野运动以来。」

「就是啊，你有和其他人见面吗？」

「包含今天不会来的人在内，我们一群男人去喝过一次酒，但那也大概是半年前左右了。和小舞舞也是从那之后都没见。和千鹤的话，三个月前响贵有邀我，结果我一到居酒屋，千鹤一脸理所当然坐在那里。」

「哎呀呀。」

她这句应和比任何谩骂还深有涵义，但我没深究，谁叫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华生似乎也打算用这句应和结束今天的坏心眼，立刻正经八百地拜托我「千姊的晚辈里好像有我的粉丝，要是我喝太多提醒我一下。」

小舞舞和大贺哥已经等在大厅了，大贺哥一身标准西装打扮，小舞舞身穿米色洋装搭配黑色小外套，是优雅的打扮。

「早安，上次看到小舞舞扮成魔法师，所以我今天也想像会是那样呢。」

其实自那天以来，我没机会辩解直到今天来临，我也担心小舞舞会继续对我翻白眼。她对这样的我说「因为新郎新娘不需要特别的魔法。」展露她最擅长的得意表情。我松了一口气。

「响贵呢？」

问这句话的不是我，是华生。

「还没看到。」

大贺哥的答案或许会让几个月前的我涌上多少担忧与期待，心想「他该不会在仪式举办之中闯入抢走新娘吧」。

响贵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他的笑容下方系着白色领带，悠然地现身大厅。

「早安，我还在想会怎样，你连这种日子也不刮掉胡子啊。」

「早安，我基本上有梳整过。」

我没打算对任何人说，我留胡子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要重留也太麻烦」这种怠惰的理由。因为响贵决定要坦率活着，所以我也拿出我自认为的礼仪。

「你的胡子，一开始感觉很奇怪但也逐渐看惯了，小舞也说过很奇怪。」

「你别突然告我的状啊！」

「虽然感觉华生会说这种话，没想到连小舞舞也是。」

「我只是说，我觉得没胡子看起来比较诚恳。虽然可能和胡子无关啦。」

喔，看来她还没有遗忘那件事。

其实大学时代，我和老婆还有小舞舞曾一起上过同堂课一整年。她不会轻易原谅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只能甘之如饴。

大贺哥时机凑巧地在此时提议「我们走吧」。

由于是职场内结婚，今天宾客相当多。因此这次婚礼事前寄送宾客卡给大家，要大家写上名字和地址后提出。

「今天很恭喜两位新人。」

排队队伍轮到我们，我把贺词、卡片和礼金袋递上前。每次受邀参加婚礼时，我都因为没有礼金袋设计的选择标准而烦恼，但这次很快就选好鹤飞舞的造型。大家看起来都是如此。

走进宾客用的休息室后，立刻看见大大方方摆饰出来的迎宾看板。

超越作画者是朋友这层偏心，我呆站在前方。比我们早进休息室的两位女性正在自拍纪念照。专业的工作成果绝不让人感受到她那晚打电话给我的情绪，我好想大声鼓掌但我安静收入胸中。

取而代之，我们四人纯粹地夸奖她的画。华生看起来没太大兴趣，但只是在害羞吧，她就是这种人。

拿过迎宾饮料，多搬张椅子到空着的四人桌旁，大家一起要好地坐下。小舞舞说至少在婚宴前不会喝酒，除了大贺哥以外，大家都陪小舞舞只选择了气泡香槟。

到婚礼前，我们听大贺哥说他上个月第一次接受专业健检的体验，听说胃镜比想像的还要痛苦但也不是没办法忍受。

在这种令人感受到年龄的闲聊中，四人组女性来找我们说话，我还想有什么事，这才知道她们是千鹤轻音社的朋友，等于也和响贵认识。且其中一人和小舞舞也是活动社团的朋友，她们两人都被千鹤拜托当二次会的干事。我全都不认识，但今天大家齐心要祝福千鹤。

我们五人再次漫无目的闲聊，就在华生说出「我今天要在都内的饭店住一晚，你们可别以为可以搭末班电车回家」这恐怖宣言时，来到婚礼十分钟前了。

宾客休息室中充满许多祝福，大家都迫不及待看见祝福爆发。

按照关系唱名之中，我偷偷确认响贵的脸，响贵也恰巧同时看我。

我们对彼此恰巧对上的耐人寻味视线互笑，感觉从响贵的笑容中听见「果凛真的很爱操心耶」的声音。

在教堂中举办的婚礼，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就很普通。

我当然是指流程与节目是一般能想像出的内容，只有新娘是朋友这点非常特别。

千鹤穿着婚纱入场时，我老实心想「原来你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啊」，因为我想像她会露出演唱会上舞台时那样，肾上腺素大肆爆发的笑容，或者平常和我们一起玩时露出的无忧笑容，这优雅的微笑让我感到十分新鲜。

在白操心的我默默守候中，响贵始终满脸笑容祝福死党。如果是我，我没办法笑着看待单恋对象和我不认识的男人互许终身的画面。所以我的掌声也是献给响贵的。

以及另外一点，我最大的担忧以杞人忧天结束，我打从心底放心。

不是响贵，是千鹤。先排除各种原因，我希望她至少今天充满幸福心情，我这愿望似乎实现了。

婚礼结束后大家一同洒花，接着一起拍纪念照。新娘在洒花中和我们对上眼，大概是感到害羞吧，她一瞬间露出临战般的表情。这是在华美围绕下短暂窥见千鹤风格的一面。

拍完纪念照后，大家齐声鼓掌，在此和新郎新娘暂别。宾客们回到休息室，到婚宴开始前短暂休息。

「今天是我认识千鹤到现在，她看起来最成熟的一天。」

「就是说啊。好，再来只剩下吃吃喝喝看他们的恋爱影片了。」

我在心中点头同意华生无比直接的发言，小舞舞也说出毫不令人意外的宣传。

「要专心看喔，我们也提供很多大学时代的照片和影片。」

「小舞舞你还帮忙那些喔。」

响贵在旁微微举手。

「我也提供了一些乐团相关的照片。」

认为「你到底在想什么」也不为过，但老实说，我还担心这家伙该不会自己提出要在余兴节目中和新娘一起乐团表演吧，所以事前故作自然地确认了这件事。他说只是提供照片而已，我当作这是响贵追求平衡的感觉而接纳了。

余兴节目似乎是新郎新娘朋友们会带来合唱。据说是因为新郎新娘彼此高中时代的朋友都是合唱团的。我可以心情平静欣赏真是太棒了。

「既然都要拿照片出来了，千姊也可以换上皮夹克弹吉他啊。她似乎已经买下想要的吉他了。」

华生喝着第二杯气泡饮料说出这句话，挑起典礼结束而心情松懈的我的坏心眼。

「真想一起看到华生的现场作画呢。」

「我想每个人都有不想在人前被翻出来的过去，对吧。」

完全打草惊蛇了。小舞舞开始窃笑，大贺哥苦笑，只有响贵欢乐地说：「出场费很贵的喔。」

我们早从接待柜台那边拿到婚宴时的座位表，时间差不多了就移动出房间。宽敞的婚宴会场，不由分说地充满煽动参加者祝福心情的气氛。至于我，因为会让我想起工作，我眼中的会场气氛比大家阴沉一点。

「文学奖的庆祝会之类的也会在这种会场举办吗？」

大贺哥在绝佳时机问出这问题，我故意简短地回「正是如此。」他肯定感受到我心情有多疲倦。

会场中排着八人圆桌，我们五人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写上名字的座位卡顺时针依序是响贵、我、大贺哥、华生、小舞舞。从座位顺序可以感受到千鹤的各种心意。大概期待边边的两人可以和其他宾客有所交流。

不一会儿，和我们同桌的女生三人组也入座，我们身为社会人士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她们先表明自己是千鹤高中时代的朋友，我们也同样表明自己是大学的朋友。我们接着稍微听到她们的对话，听到「迎宾看板」时，我们毫不客气把作者推上前。接受夸奖的华生那句「谢谢。」中完全表现出「装模作样好麻烦，但不可以随便对待」的心情。

正如我自己婚宴上也曾做过的，新娘分别在用厚纸片对折制作的座位卡上写了讯息给每个人，从认识千鹤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她写给我个人的信。

『今天谢谢你来参加！因为有果凛帮我出主意，我才能够走到最美好的今天。下次和你老婆，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吃饭吧！要和我永远当朋友喔。』

写在有限空间中的讯息散发独特的风情。

我身边的响贵也正好在看座位卡，他看完后偷偷看了我一眼，痞痞笑着说「内容好成熟喔。」即使内容不同，但我们似乎有相同感想。

为了避免自己忘记带走，我们俩都把座位卡收进胸前口袋中。就在此时，工作人员来问我们要什么饮料。如果我们能喝酒，他推荐喝香槟，我们便遵照推荐。

「喔，有鹅肝酱耶。」

婚宴时没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菜单。我听见摊开同一张纸来看的华生发出惊喜呼声，虽然没一起吃过鹅肝酱的回忆，但总觉得她会很喜欢。

新郎新娘入场的歌曲不是flood的〈Honey Moon Song〉。

厚重大门随着男女老幼人人皆知的婚礼歌曲敞开，掌声雷动迎接现身门后的两人。

不理会我的反省与顾虑，有个瞬间，洋溢幸福的千鹤和带着满脸笑容鼓掌的响贵从同一个角度进入我视线中。

此时，我第一次感觉，我不应该继续对两人确切做出的结论鸡婆插嘴。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要老实地享受朋友的婚宴。

与大家干杯，看见响贵对前菜上桌的酸黄瓜稍微皱起脸时偷笑，和同桌的三位女性交换千鹤在彼此时期的回忆，我们聊得很开心。高中时期的千鹤有个英勇事迹，她被学姊故意找麻烦，最后在某天直接冲到对方教室。所有大学的朋友都对大贺哥一句「可以想像啊。」深有同感。

主宾致词人是新郎新娘共同的上司，他评价千鹤是有热情、有突破力，充满魅力而深受同事和客户喜爱的人。至于新郎，则是待人和善，应对能力与临机应变能力优异，深受前辈和上司信赖。也就是说，他们两人非常登对。

在小学至今的朋友致词完毕后，新郎新娘为了换装暂时离开。这段时间内，会场中的大萤幕开始播放两人的生平以及他们的爱情故事。我自己当新郎时还想「这种东西有谁想看啊？」但只认识朋友十八岁后的人生，以及她所选的男人让我产生兴趣。

我们最熟悉的千鹤出现在萤幕上时，会场气氛来到最高点。她身穿皮夹克拿吉他站在舞台上的模样，以及和包含响贵在内的轻音社朋友搭肩哭泣的样子，让公司的人一阵惊呼。他们似乎不太清楚千鹤有这一面。我听见她高中同学笑着说「她在公司都在装乖呢。」她平常的样子果然才是本性，让我稍微安心。

新郎似乎是很爱到处跑的人，萤幕上出现许多他大学时代当背包客的照片，背着一个背包和外国人一同欢笑。公司的人似乎也对这感到意外，他的朋友们肯定也和我们同样想像起他社会化的那一面。

「感觉大贺哥可以和新郎当朋友耶。」

「首先从带上千鹤一起去爬山开始。」

两人喝着相同的高球，不带任何涵义地说着这些。大贺哥真的很可能在二次会时跟新郎交换联络方式呢。从我这边看过去，大贺哥另一边的座位，华生高高朝天花板举起白酒杯。大概还没有喝多。小舞舞和旁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边看萤幕边开心聊天，太厉害了。

对响贵，感觉我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很失礼，所以影片播放中没特别和他说话。我不需要知道他心中所有想法也没关系。

影片结束后，换装完毕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场。我们所有人似乎事前都曾捉弄过她，但她没有穿上皮夹克。皇家蓝色的礼服特别衬托出她强势的长相。

这次婚宴中，在换装后的入场时进行拍照时间。欢谈中，我们体贴没入场参加婚礼的宾客而没有去找新郎新娘，所以这是婚宴中最初且唯一的接触机会。

首先从婚宴中安排在下座的家人桌次开始，新郎新娘依序献上笑容。听说有些新娘会在这时候哭出来，但千鹤满脸笑容和自己的双亲拥抱。这也有其优点。看见她也和新郎的母亲拥抱，对照我们家的状况，吓了我一跳。

在亲人桌拍完照，也在男方朋友桌完成新娘任务的千鹤，终于带着她的丈夫来到我们的桌旁。

千鹤逐一看入我们的眼睛，满脸笑容道谢。接着和我们说一声之后，就先和她高中同学们一起拍照。虽然时间不太多，但千鹤仍和她们开心对话，这回忆也借由专业摄影师之手被留下。

轮到我们时，为了能让新郎新娘站正中央，响贵和小舞舞站起来。我之后才听小舞舞说，她早设想过这场面而感到十分烦恼，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结果，她主动站在新郎身边，还说「男女男女站比较均衡啊。」顺带一提，大贺哥也自然笑着说「因为男的全都穿黑色嘛。」

我只是坐着把椅子拉近，千鹤站在我后面拍我的肩膀「大胡子很适合系白色领带耶。」「我可是努力打扮过了，你的衣服也很适合你，恭喜你啊。」「谢谢你。」我们一如往常对话。我也对诚恳和我对上眼的新郎说「恭喜你们，今后也请多指教。」

根本不用偷听也能听见背后的对话。

「今天谢谢你来，但响贵很期待的皮夹克，我今天忘了带来。」

「恭喜你。取而代之的，你好像找到幸福颜色的礼服，真是太好了。」

「不只Something而已了对吧。啊，我今天也有把毛巾带来喔。」

这边的对话也一如往常。他们两人建立起的关系，不是临阵磨刀的作战有办法毁灭的。或许仅此而已罢了。「我们两人在大学时一起组过乐团。」千鹤把死党介绍给先生的短暂数十秒对话，如果放在平常，就会觉得「就算是我的职业关系，也不会这样用一句话就想解决耶」但今天就算了，真是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们约好大家再见面之后，新郎新娘转往下一张桌子。变得比平常更加活泼的华生劝第一次见面的女生们拿起饮料，又再次在同桌内替新郎新娘的未来干杯。

拍照环节结束之后，下一段余兴节目之中，同桌女生的其中两人和男生朋友桌的三位男女一同起身，一位男性担任钢琴伴奏，四人带来的混声合唱响彻会场。对婚宴中的余兴节目，我都有种轻声一笑就结束的印象，但今天的合唱有股令人不禁听入迷的魅力，让我印象很好。认为「真不愧是千鹤的朋友」是不是太偏袒朋友了呢？

合唱团伴随盛大掌声解散各自回座，接下来轮到新娘念感谢信。

其实我有点期待。婚宴上，新娘基本上会重复和新郎一起行动，或者接受宾客祝福时做出反应的两种模式。但只有新娘的感谢信是她独领风骚，也就是千鹤的专场。

我的视线中，彷佛看见站在麦克风前的千鹤礼服上，套上了皮夹克。或许大家都有相同感觉，不仅大学同学们，而是所有人。就有那般的存在感。

好久没听到千鹤隔着麦克风的深呼吸声，这明明是新娘对家人、宾客阐述从她出生起到今天所有感谢的场合，但我不管怎样都会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从她在玩游戏时对我报告订婚消息那时起到今天。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的婚礼，可以和重要的大家一起迎接这一天，我衷心感到喜悦。』

新娘双手交叠在肚子前方，但她没有打开手上的信，而是逐一看向每位宾客的脸，大方说话。

我感觉甚至看见舞台。

『我今天收到来自亲人、朋友们，以及平时关照我的职场上的大家非常多的祝福。真的让我感觉，我真的好幸运可以认识你们。』

她也和我对上眼。

『正因为如此，我想要证明对我们两人来说，现在是无法超越、无法取代的时刻，我在心中发誓，接下来要一同建立更加深刻的关系，创造出能证明这件事的未来。我不认为这条路很简单，虽然我们两人还很不成熟，但为了能让我们的将来充满幸福，今后也请继续守候我们两人共同成长。还请务必多多指教。』

在此我才发现，千鹤的致词由两部分组成，因为千鹤在此才终于拿起信来。但话说回来，她充满热意的视线和声音都彷佛演唱会上的MC※。在会场中所有人的注目中，她依然口齿清晰，胆量真大。

注9：指演唱会中串场或暖场的谈话环节。

『那么，接下来请恕我占用一段时间，让我念这封写给双亲和哥哥的信。』

她写给家人的信，直说是很温暖的内容。阐述感谢之情，说了具体造成家人困扰的小故事，明确表达出她长大之后仍然和家人维持十分良好的关系。正如预告她本人没有哭，而我差一点要哭出来，感觉会被调侃一辈子，所以我忍住了。

掌声中，新郎新娘献花给自己的双亲，新郎表达谢辞后，婚宴到此结束。主角两人退场后，我说了「真是幸福的婚宴呢。」我两旁的男性都没给我任何反应。大贺哥正好在喝水，而响贵又重新读起座位卡上的讯息。好吧，我说话的时机太差了。

离场时，这也是标准模式，新郎新娘和他们的双亲站在门口送客。我有听千鹤说纪念品也是在这时候给。看见最近流行的「礼品卡」让我忍不住碎碎念「我那时应该也要这样的。」也就是把「礼品型录」的卡片版放进信封中亲手送给大家。如此一来，要参加二次会的人，以及一整年得要参加好几场婚礼的公司高层，都不会因为东西增加而烦恼。

我们这桌的人看准时机后起身朝门口走去，对第一次见面的家属表达祝福，从千鹤手中接过卡片，对新郎礼貌说「是一场非常棒的婚礼。」之后，和同桌的男性不同，新郎有确实给我回应。

我忘记上午的坐立难安，抱着幸福的心情离开会场。

二次会预计在约两小时后开始。

由新郎新娘各找两位朋友担任干事，小舞舞还被提拔为主持人。婚宴结束到二次会开始的时间，她去准备主持工作，剩下的我们在大贺哥提议之下去打保龄球。双手丢球的华生状况绝佳，另一方面响贵状况很不好，所以他付了两个人的费用。

玩得手酸的我们抵达会场，会场延续婚宴的祝福气氛。就如常见的情况，公司里的上司和两人的亲属都没有参加，因为人数限制而无法参加婚宴的朋友们和其他部门的同梯同事也加入这里。

小舞舞透过麦克风传来的声音让我感到舒心，享用着无限畅饮的酒精饮料，一起玩宾果，在时间安排较长的新郎新娘与宾客的交流时间中，和换上淡粉红色礼服的千鹤一起拍照。心情仍然相当好的华生，被在婚礼会场担任招待的千鹤女性晚辈搭话，并爽快地替她在手机壳上签上署名给谁的签名。会场中轻声播放的背景音乐多为伴奏，感觉里面也有flood的歌，但那不是我知道曲名的歌。

这一年，我鸡婆怀抱的几个担忧，在此完全没有看到。

最后一次安心后，我在纪伊小姐离开桌子之后偷偷来到外面的吸菸区，我有看到大贺哥一度突然消失无踪，所以知道这边有吸菸区。

菸灰缸设置在建筑物后方，停车场旁边。在凉爽的晚风中，我吐出电子烟淡淡的烟雾。微醺感中抬头望月，独自认真想着「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这种和闲聊没两样的事情。

这种时间虽然带有依依不舍的感觉，但只要放松大意，可能会立刻出现什么事件。二次会就是这样的场合。我不理会吸完烟后的余韵，快步走回店内。

我原本打算直接走回位置，但就在我走过自动门时，响贵正好从左手边内侧的洗手间往我这边走过来。

「响贵。」

之所以特地喊他的名字，是因为他都来到我附近还没发现我，手上还拿着某样东西。响贵一看到我，立刻把手上的东西收进胸前口袋。

「抽菸吗？」

「你见到我老婆可别对她说啊。」

「绝对会被她发现吧。」

我们俩边笑边走回会场，替大家拿下酒用的水果和起司后回座。我插下没人要吃的凤梨，心中闪过「响贵刚刚是在看婚宴的座位卡吧」的想法。

二次会也差不多到尾声，小舞舞拿起麦克风公布有个影片信送到会场来了。新郎新娘似乎都不知道影片的存在，两人对利用餐厅白色墙壁播放的影片面面相觑。寄送者是和千鹤很要好的同梯同事，和新郎算师徒关系，她边搞笑边介绍自己。她身边躺着小婴儿，听说刚好和她预产期重叠，她只好哭哭啼啼地婉拒出席。看见小孩安详的睡容，会场充满莞尔的心情，彷佛看到千鹤偷偷擦拭眼角。

二次会最后，由新郎新娘致上谢辞以及和所有人大合照。两人说的话比婚宴时轻松许多，千鹤也没有婚宴上那种演唱会的感觉。看来那让她卯足干劲。我们不只为新郎新娘，也为干事们送上掌声。

在大家往有限的空间内挤，按下第三次快门的瞬间，今天所有的节目到此结束。

「让我们去运动酒吧，然后被外国人问『今天是很HAPPY的日子吗？』吧。」

离开会场，一脸与平时相比毫不设防的华生说出神秘提议，大贺哥没吐嘈还同意「不错耶。」情绪亢奋的我，以及和平常没两样的响贵也没意见，也是因为我们等着要慰劳陪着新郎和新娘、还留在会场中的小舞舞。

「不好意思。」

当我们拿手机找店时，后面传来喊我们的声音。

我听着响贵「啊啊」回应边转过头，是婚宴上同桌的女生们。出声搭话的是坐响贵旁边的女生，另外两人在她背后。

这种时候也会出现难以启齿或是互相刺探的感觉，但真不愧是千鹤的朋友。领头的女性明白说出她觉得响贵很棒，所以想要交换联络方式。依我个人的意见，老实说这很爽快。因为就算大家交换联络方法随随便便弄个群组，却几乎不会被活用到，而且如果她有目的，这种作法只是迂回。

不理会放弃装模作样的华生「哇～喔」的惊呼，响贵虽然有点犹豫仍和她交换LINE。之后前往三次会的途中当然被我们三人不断调侃，苦笑的响贵比起推心置腹的朋友们的评价，更担心她们。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被她们误会了我并不情愿啊？」

「嗯？不会吧，应该不会特别在意。突然被人这样说，当然会多少有点犹豫吧。但我没被女生搭讪过也不知道啦！」

响贵只是淡淡微笑，没有应和我。

很安分，但他没有看起来很怪的样子。

大概是累了吧。

虽然对小舞舞，以及还帮忙起幕后工作的宾客们不好意思，但连只是来祝福的我都有点累了。说来说去，响贵今天一整天的紧张程度肯定胜过我好几倍。

就算他今天喝醉了，我也会送他回家。

要是说出口，感觉会把响贵好不容易撑过的一天化为乌有，所以我默默在心中下定决心。

走进在Tabelog随便找到的某间可以观赛的店家，虽然里面很吵但有座位。我们边说着等小舞舞来之后也可以移动到更安静的地方去，总之先点一杯饮料。大叔双人组在我们旁边的位置聊工作，非常遗憾，他们无暇顾及别人的HAPPY。

干了今天不知已是第几次的杯，我们四人互相碰撞酒杯后，华生立刻缠着响贵说「你马上传LINE给刚刚那个肉食女啦。」而当事人则轻轻带过「如果我先连络，那就会变成那样了吧。」

常会在故事中看见「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这样的表现，那本来肯定是使用在这种场面的话。

但我现在看着眼前朋友们互相欢笑的场面，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彷佛团结一致一同跨越苦难与死线，大家都背负着相同的伤痛。而这也和实际上不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思，偶尔互相协助，偶尔隐瞒彼此或敷衍了事地活下去。

即使如此，我感受到特别的共享。

明明说了那么多作战、关系性什么的，我们聚集在此花上一整天祝福千鹤。感觉会说着下一次哪个人结婚时，我们又会聚在一起，最后笑出来。可能是响贵，可能是小舞舞，可能是大贺哥，当然也有没任何人结婚的可能性。那么又可能是谁成为父母时，或者实现什么目标的时候。就算没任何特别的事情也没关系。每个人怀抱着各自的状况，度过今天的我们，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不会再出现任何改变了。能够品味「不论好坏」的部分，或许也是一起长大成人吧。

我稍微举高酒杯但有别于要喝酒的动作，偷偷地自己慰劳包含不在场的千鹤和小舞舞在内的所有人。

我的作战包含后日谈在此告一个段落。

三十分钟左右后，小舞舞和我们联络，我们决定换一家店。我打电话到一家以前曾招待过客户的居酒屋，那家店还有空包厢，我们要在那边再次替今天的主持人献上掌声。

保龄球赛中赢球的华生，似乎要出小菜和每个人一杯的饮料费。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她去柜台结帐，大贺哥趁离开前先去洗手间。

只剩下两个男人孤单站在桌边。

「看华生那种感觉，今晚应该不会结束了。」

「今天就别管了吧。」

我们和平常相同，毫无特别涵义地对话着。

我的下一个举动，当然也没有特别涵义。

但响贵弄掉了。

他从胸前口袋中拿出手机，可能想确认讯息吧，他的手指或许是沾上杯子的水滴，婚宴座位卡一起被拉出口袋掉在地板上。

座位卡飘到我的脚边，我只是自然地想要捡起来而已。

「果凛！」

当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到时，我的指尖已经捏起座位卡了。

我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而立刻挺起上半身，我从来没看过响贵这种表情。

「怎么了？」

我边说边把摺叠起来的座位卡交给他，响贵彷佛这才恢复理智，别开眼重重吐一口气道歉「没事，对不起。」后才收下座位卡。

我心中的疑问膨胀成山，但在这些疑问解决之前，响贵立刻问出不知所云的疑问。

「果凛的被看到也没关系吗？」

勉勉强强听出来他在问座位卡。

「嗯，我无所谓，你要看吗？」

我从胸前口袋拿出座位卡递出去，响贵明显犹豫了一阵子之后才接下，然后把他的座位卡给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千鹤写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我戒慎恐惧地打开写着「楢原响贵先生」的座位卡。

但我看完内容，说这种话对千鹤和响贵大概很失礼，但就没什么特别。首先感谢朋友今天到来，希望之后未来也继续当朋友的内容，只是多了千鹤风格的逗趣以及热意而已。

看在我眼中仅此而已。但响贵把座位卡还给我时，我感觉他短暂出现的表情完全不该是因为这个讯息而被诱发的。

因为华生刚好回来，我避而不问他这表情的意思。正因为响贵对着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才显得更不自然。

至少对我来说，看起来像是被揭穿失败而心烦意乱的孩子。

响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今天谢谢你来！我觉得因为我们两人一起，才能有深刻且无法取代的现在。我和响贵今后也一起成长下去吧。敬请期待我久违的MC喔（笑）』

我知道响贵有看懂我的意思，是在婚宴最后送客时。

只有一瞬，但响贵明显闪避视线。根本无法想像平常的他会有这种举动，所以我确定了。

到截稿时间前我重新写了好几次，把最终版本交给工作人员时手不停颤抖。

我想破脑袋。为了让他第一次打开来看时没感受到任何特别意思，为了在别人偷看时也只觉得是普通的讯息。

最多仅能在我和响贵间共享这段意思。

如果借用华生的话来说，我决定创造出仅属两人的世界。没错，仅属两人。正因为如此，我没对果凛也没对我老公说。真真切切的「一对一」。

在必定出现的新娘念信环节中，前半段我会对前来参加的宾客致上谢辞。我在脑海中练习过好几次，也决定好哪个时间点要和谁对上眼。没有故作自然也不是天真无邪，但这样就好。已经一起，长大成人了。

我相信响贵看见我开始念信不久之后的习惯手势，肯定会回想起演唱会上的MC。如果这让他联想到座位卡上的讯息，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每一句话，如此一来我就有优势。

而这也实现了。

我让他意识到我在讯息上、在谢辞中反覆强调的单字了。这也可称为彩色浴效应吧。

发现我的致词，并不是针对新郎新娘的身份在说话，知道这是在说我们两人的事的，肯定只有一个人。

我在说到「虽然我们两人还很不成熟」时，我专注地看着响贵的眼睛，用上瞪人的力量看他。那个瞬间不可思议地，我感受到一起支撑同一个东西的手感以及重量。难以呼吸，但我正期待着这个。

虽然发现的只有响贵一个人，但说实话，「我们」和「两人」都不是针对特定人物的词汇。在我心中，家人、朋友、情人，甚至是我老公，大家的重要程度并没太大差别。虽然再怎么说，职场上认识的人还是会有差异啦，但我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的想法没有虚假。只不过，应该没人能听懂吧，这是在讲我和你。

其实，就算响贵没听懂也没关系。

就算我挥杆落空也没关系。

不打中也没关系，不击穿也没关系，甚至没填弹也没关系。

单纯只是我的愿望，我的宣言。真要说起来，甚至可说这是朝我自己扣下扳机。

但响贵听懂了。他让我知道他听懂了。肯定连我在那之后的心情也懂了。

将来有天他会不会问我「你为什么要在重要的婚宴进行中做那种事情呢？」如果响贵想知道，我立刻就能说明。

我有个梦想。

之前我曾经边哭边对响贵说，我希望他也能幸福。

这绝对不是只有「找到我以外的好对象」的意思。因为我，不对，是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响贵将来会得到怎样的幸福。是恋爱？友情？兴趣？或者工作？没有人能够察觉在今后的未来荡漾的，连表情、声音及气味都还没有出现的事情。

如果我有最起码能祈愿的未来，只能从这个现实开始。

只有「我们俩没选择成为情人或家人」的现实。

我并非不曾想像过，或许可能会有的其他道路。

响贵说没有那个可能性，我确实也对小舞说过响贵不是那个人。

但那顶多是「选择这个现在」的我们。

曾经有过啊。

如同可能出现「现在是榻榻米师傅的我」、「现在是美容师的我」、「现在在唱片行里工作的我」、「现在身穿皮夹克靠乐团乐手吃饭的我」，肯定也有「今天，身穿婚纱的我身边站着身穿燕尾服的响贵」的可能性。

分歧点无处不在。

可能是，大学时代我们两人在响贵家独处的那个夜晚。

可能是，毕业演唱会前，为了练习租借录音室，窝在里面好几个小时的那天。

可能是，响贵来我的外派地找我玩，对我说「你随时可以辞职回来，我们都在你身边。」的那个瞬间。

可能是，在没男友的我发现响贵心意的居酒屋里，脑海闪过「如果他对我告白我可能会和他交往」的那时候。

曾经有过啊，数也数不清。

但没有一个让我感到可惜。

有无数能想像出的道路，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如此，两人才走到唯一的现在，我重新如此思考。即使是错误，即使是坏人，都让我再一次强烈地想，决定要做出告白大作战这恶劣行为时心底深处的心情。

在接下来持续的未来中，我们绝对非得幸福不可。

将来老了之后，我们会有人先死。

我希望在别离时，问彼此的人生是否幸福，我们都能毫无芥蒂地打从心底点头。这是我最大的梦想。

为了这个梦想，我已经不想要别开眼、不想要背过身去。我想要一起接纳两人共同选择的现在，活下去。

这是我的最后一击。

希望能一如往常笑着说「我才不想要老是输给你」或是「就跟小孩子没两样耶」。

☽

一开始，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当我有自觉时，她已经住在远方，也不是因为不想让她困扰，而是因为知道千鹤不把我当那样的对象。

我不想让她对背叛友情的我失望。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分别时好想将一脸不安的朋友紧拥入怀。

那是在状况彻底改变之前。

某天，我的感情转变成有目的以及意义的意志。

我老实对果凛表明了。实际上，我不认为他能够理解我。但我信赖果凛，他连自己不懂的感情也能够认同。

「只要有响贵在，我随时都能安心失恋。」

千鹤哭肿眼睛如此说的瞬间，全都改变了。不是这个巨大的世界，而是只映入我眼帘的这有限世界的透明度改变了。

我从小就常常这样想，或许我不是我也无所谓。会做家务的人、懂得体贴身边人的人、很会弹吉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家庭环境，与双亲间的关系，认识的人带给自己的影响等等，不管装作理解般提出多少名正言顺的理由，那对我来说，就如同和我自己的个性不可切分的症状一样。对我自己的不信任感贴在我的视网膜上，让我的视线模糊。

但二十五岁的千鹤替我扫清模糊。

她提示我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出现想为了这清晰的视野活下去的意志。感觉我终于能够认同支持重要朋友且同时是爱恋对象的自己，因为千鹤需要我这个个性，我才终于能够拥有骄傲。

或许有人会发现我的心意，我也料想这个人会是果凛。无所谓。我没打算挫折意志，更重要的是千鹤对我没这种感情。现实就是全部。

得知千鹤要结婚时我非常高兴。

不是因为我对贯彻了意志感到骄傲，因为我不变地有着想要祝福朋友幸福，真实无伪的友情。

我常常回想起学生时代。

在不经意时闪过脑海的，比起自觉恋爱感情后发生的事，更常出现对她只有单纯友情那时的记忆。

婚礼前一晚，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里想起的也是这个回忆。

我不记得所有的对话或详细的状况，十二年来累积了没办法逐一品味的大量回忆。现在也清楚留在脑海中的，只有重要的话语，以及如同储存在手机中的照片或影片那样，几个撷取下来的画面。

从大一开始，我们就常在社办或是教室里碰面，变得要好之后常常一起去喝酒、出去玩。我也常陪她练吉他，但到我们大三前都不曾在同一个乐团里演奏。千鹤到大二结束前是学姊主导的女子乐团团员，而我同时参加好几个翻唱乐团。

升上大三后不久，在我房间喝酒聚会时，坐在角落直接睡着的千鹤在日出时醒来。那不久前，果凛和华生也还在我房里。感觉我们似乎说到出社会之后大概就没办法喝到这种时间了吧。

千鹤要回家，我也顺便去附近的超商。那时的朝阳还不刺眼。

在超商前分别时，一脸还不清醒的她开口邀我。

「对了，响贵，和我一起组团吧。」

「你终于理解我弹得有多棒了吗？」

我半开玩笑回应，千鹤毫不犹豫地摇头。

「是因为感觉很开心啊。」

那天，她没听到我的回答就回家。我之后答应她时才知道，她那个原来不是提议而是宣言，所以反而惊讶地说原来我还没有答应啊。我想我应该笑她「你就跟任性的小孩没两样耶」。

和那时候相比，彼此也变成更稳重的社会人士了。但千鹤的根本丝毫没有改变。

跟孩子一样直线前进，随口说出的热血话语让人开心，这样听起来似乎很棒。但实际上连她本人也会不记得，所以这无庸置疑是千鹤不好的一面。身为她的朋友，十分清楚有被她说出口的话鼓舞的瞬间，也知道有人因为她而受伤。只不过，说她是恶魔有点过头了。

我一直对和这个恶魔相处的时光感到无比开心，果凛又会怎么比喻这样的我呢？如果问出口应该会让温柔的他伤脑筋，所以我无从得知。

在饭店大厅里见到果凛时，他看起来仍然担心着我，接着在婚礼前的休息室中确认了这件事，他就是这种人。

典礼开始，看见穿着婚纱的千鹤时，我并没有觉得她特别美。

我只是来替想要完成主角任务的新娘加油。将来有天告诉她应该会惹她生气吧。在说誓词时，我也一心祈祷「别在重要时刻吃螺丝啊」。

她看似从头到尾当好新娘，但她在典礼结束后撒花环节经过我们面前时，露出她平时的表情。她一如往常将情绪全写在脸上，令我莞尔。

到婚宴会场在指定位置上坐下，位置上摆着座位卡，摊开来看，依照惯例，上面有新娘亲手写的讯息。乐观充满热情，很有千鹤的风格。当时我单纯觉得感动，珍惜地收进胸前。

新人换装时播放的照片让参加者们出现很棒的反应，我听见千鹤高中同学小声说「她在公司都在装乖呢。」忍不住和果凛交换深有感触的视线。

一身气势十足礼服装扮的千鹤来到我们这桌，对新郎介绍我「我们两人在大学时一起组过乐团。」我觉得她犯了一点小错。在婚宴上指着其他男人说「我们两人」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有点担心。

而我最后才发现，她是故意的。

我看见她站在麦克风前，双手交叠摆在肚子前的模样，立刻想到座位卡上写的MC就是指这个，在脑中回想短短的内容。她在这之中开始致词，我专心倾听每字每句接着感到疑问。

千鹤为什么要在致词和讯息当中，故意使用类似的单字以及迂回说法呢？从她的个性来思考，难以想像她会一文多用。

在她缓缓说出的致词当中和她对上眼，我不再需要思考了。一秒或两秒，那是段彷佛双人对话的时间。

如果这段致词是说给我听的，那就全部合理了。

是什么时候被她发现的呢？

虽然我想要挖掘记忆，但又感觉无关紧要而放弃。

我觉得这好有千鹤的风格。

她发现我对她的心意时，肯定相当惊慌，我是不是带给她困扰了呢？

决定结婚时，我非常烦恼。接着我决定要赌在彼此没有办法打哈哈，像要互相确认的情境上面告诉你这件事。我不会当作没这回事，即使你有这股心意我也不会和你绝交。千鹤如此宣言。

我不禁露出和婚礼无关的笑容。进行到新娘献花给双亲的环节，笑容融入其中混在一起。

如果我没发现，她又打算怎么办啦。

首先我必须给出一个身为朋友的笑容。

对啊，没有任何时刻可以超越现在。

共享心思的喜悦等着我们。

与一直隐藏起来的意志相反的喜悦，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千鹤当然不可能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也不认为果凛会说出去。即使我们的真相有所出入，但我们抵达的终点有相同答案。在这已经无法回头的最佳地点，我好高兴。

是啊，今后也继续当朋友吧。我会和先前一样，当千鹤的避风港。

正如你所说，有对我来说最好的未来等着我。

千鹤有点任性，她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比我想像的多更多。举例来说，把在场所有人拖下水的愿望。家庭和睦、和朋友永远开心往来、和职场同伴们切磋琢磨，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未来，感觉就是千鹤会有的梦想，闪闪发亮。

我不到那程度。幸福这东西，只要每个人用自己的手掌握自己认同的形状就好，也会有人替你加油。

只有千鹤的悲伤，让我来承接。一直以来，我都如此冀望。

我想，我不是没有发现其中的矛盾。

现在回头去看，或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等等的，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吧。不是指我一开始看到座位卡上讯息那时，也不是没放过千鹤致词的一字一句那时，大概是在更久以前，坐在沙发上听到千鹤对我报告结婚消息那时发现的。

我用不挫折的意志扼杀，用连我自己也无法折断的意志。或许可说是为了维持我视线清晰的防御本能。如果借用千鹤他们常常用在我身上的形容，或许就是我维持平衡的机能。这能力有优缺也有功过，但这次得感谢它才行。多亏如此，我那时才能用平常的态度祝福千鹤，能在婚礼前的这几个月只让她看见我身为朋友的部分。

但我却因为两人抵达相同的答案而感到喜悦，我又重看一次座位卡上的讯息，果凛在我旁边小声自言自语「真是幸福的婚宴耶。」我在心中深感同意。

现在笑着坐在这里的我，和逐渐离我远去的愿望之间的矛盾，已经明显到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

感觉像看见在心中解开的益智积木盒，积木逐一被拿掉，放在里面的答案慢慢展露面貌。我边看边想，无论好坏，改变我心态的都是千鹤，而这一次是往不好的方向变化，我感到讶异的同时也有部分冷静观察。

希望我们两人前进的方向充满幸福。

不只是我，今天在此的人，没办法来到这里的人，千鹤希望每个人过去幸福，希望接下来也幸福。

无论友情、过去的争执、时间或恋爱感情，不管有什么或没有什么，这不是提议而是宣言。然后大家虽然有点傻眼，也还是会笑着说真有千鹤的风格，站在她身边。

只有我一个人，看着反方向并迈出脚步。

从我拥有「不只有今天的意志」那天起。

我把千鹤的悲伤，编织进我们的未来当中。

把自己的存在理由建立在新娘悲伤之上的人，正嘻皮笑脸地参加婚礼和婚宴。恶心到我无法忍受。我明明打算衷心祝福死党风光出嫁的。

我对千鹤抱歉的心情太大，几乎让我担心是不是不小心外泄了。我从之后自己的行为举止中知道，虽然我很担心，但肯定就是只有稍微露出破绽而已。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维持住平衡。

千鹤在二次会的欢谈中也看起来很幸福，她的表情显现出她不需要悲伤，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未来。而我能做到的，就是只有这一次绝对不让千鹤发觉，做好自己。

我要改写。从决定接下千鹤悲伤的那个瞬间直到今天的全部，都有身为朋友的同时却期待着爱恋之人不幸的自己存在。

只要和千鹤保持距离，遗忘友情以外的感情就好了啊。只要在那家伙跑来找我哭时，好好劝说她一番赶她回家就好了啊。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在喜欢的人和伴侣吵架或分手的未来中寻找自己的价值，能单纯地参加婚宴了啊。

二次会也达到高潮，当我离席去洗手间独处时，我又重新看着座位卡思考毫无意义的其他道路。我想果凛应该没有察觉，但为了吸菸离席的他的轻松态度好温柔，又让我深深为自己而耻。

至少短时间内我不想要违反任何人的心，这强烈的感触在千鹤朋友对我提出要求时让我踌躇。如果是平常，我应该可以应对得更棒的，这让我变得不安。

没有人点出这不像我会犯下的错误，我到底是怎么和大家往来到今天的啊，我在酒吧座席旁摸着玻璃杯上的水滴，但什么也抓不到。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还有甚至不让自己看见的部分。

当我们要去迎接小舞学姊而走出店家时，和今天的任何一件事、和我的心情全部无关，只是婚宴座位卡不小心从我胸前口袋掉出来。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口气强硬地阻止亲切替我捡起座位卡的朋友了。果凛一脸惊讶，我自己也很惊讶，对我自己发出的声音，以及招来的结论惊讶。

千鹤的讯息象征着我的错误，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突然跑出来的强烈情绪，告诉我隐藏在更深处的心情。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只期望着千鹤的幸福迎接今天呢？我从挖掘出的单纯性中得知了答案。

只要对千鹤说，让我们一起创造出她不需要悲伤哭泣的未来，这样就好了。

我得感谢果凛和千鹤才行，他们两人钻过意志和借口的缝隙，看进我的心中。

我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愿意直视。

我仍是那个不敢对父母说出一句「我好寂寞」的孩子。

📖

「小舞舞在过十二点之前醉倒了，所以我们暂且在车站前解散，华生说她还玩得不够，所以男生们就陪她去唱卡拉OK。又继续喝酒，听华生唱中岛美雪，大贺哥也喜欢所以他们就一起合唱，但这不重要啦。华生也把麦克风塞给响贵，他也很正常地唱歌。结果我们两点左右解散，大家各自搭计程车离开。分开的时候跟平常没两样，我想着那就忘记他在酒吧里怪怪的那件事吧，就暂别了。但我果然还是很在意他的状况就传LINE给他，但一直未读。」

「这样啊。」

睽违两周再见到千鹤，是因为要事前跟她确认从她房间搬出的行李有多少。千鹤预定在婚礼结束的一个月后搬家，虽然大部分的东西会委托搬家公司及废弃物回收商，但考量工作和打扫，她搬完后还会在原本的房间多住几天，这样比较方便，我听说之后便决定要开车去帮她搬剩下的行李和最重要的吉他。

说来说去都是第一次来这房间，照进客厅的日光恰到好处，整个空间很棒。我随意打完招呼后，和原本的目的无关，站着就问千鹤对那天的响贵有没有什么头绪。

千鹤说出全部的事实以及臆测。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我自然脱口而出责备她行动的话。

到目前为止，我不曾责难千鹤建立的作战计画，但就只有这次我无法苟同，即使早已为时已晚。

顶多只是臆测。即使如此，那小子可能好不容易才终于吞下的感情，在没办法回头的场合又把它掀出来，到底哪里有必要这样做？

「我没打算找借口。」

朋友双手环胸没有逃避我的视线，先前还没有的誓言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淡淡发光。

「但如果要我说明理由，是因为我觉得我果然还是不想要就这样算了。」

如果千鹤是摆出「我都已经做了，事到如今也太晚，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负责」，这样跟小孩没两样的豁出去表情，那我还能对她生气。

我叹一口气把心中的不服压下去。

「虽然我不认为他是受伤而把自己关起来，但联络不上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嗯，我也传LINE给他看看，而且照例差不多也要约游戏了。」

这样说起来，因为婚礼和千鹤搬家，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果凛谢谢你，出差前还过来一趟。」

确认行李，完成原本的目的后，我们约好有响贵消息要联络彼此，订下这不清不楚的约定后我离开千鹤家。正如她刚刚所说，我接下来要搭新干线去关西。

原本想找地方吃午餐，但我几乎没来过千鹤家这一带，很遗憾我不知道有哪些店。于是我改变心意决定买车站便当。

新干线的起终点站今天也挤满观光客，我钻过人潮缝隙好不容易买好车票，买了有鳕鱼西京烧的便当后通过闸门。

新干线内也人潮拥挤，但我已经买好窗边的指定座位，只要坐下就没我的事了。我把装入一套换洗衣物的包包放到架上，只把装有几个月后要出版的小说原稿的纸袋挂在窗边挂勾上。

今天晚一点，要和关西的书店店员们一起开这本小说的誓师大会。编辑里也有认为「反正到目的地后也会喝酒」而拿啤酒搭新干线的强者，但业务员不能这样做，所以我乖乖拿黑咖啡和西京烧便当作为旅行良伴前往目的地。

侧眼看着不知已经看过几次的流逝景色，我一边吃着午餐，普通地非常好吃。

学生时代曾有憧憬。不会每天停留同一个地点的生活，超过千圆的便当。但在品味过无数次后也失去年轻时的感动。取而代之地，我知道了家里的安心感，以及许多甚至无法想像的滋味，所以也没怨言。

吃完饭后，把列印出来的原稿放在刚刚摆便当的位置上，我需要能够充满热情地谈论这部作品。但即使我打算要重新从第一行细细看起，也完全读不进大脑。理由很明确。

不管怎样，我都会去想响贵和千鹤的事情。

更正确来说，也会想和他们两人以朋友身份往来至今的自己。感觉思绪不只在大脑，也在全身血管转个不停。

会不会是我的错啊？

和小舞舞与华生不同，我大学时从来不曾想要把响贵和千鹤凑在一起，也不曾在旁推一把。只是稍微想过他们将来有天会在一起吧。那大概不是考虑两人的合适度和心情，只是擅自期待这能变成维持大家共同培育出的关系的纽带。年过三十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自私。

我有个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对任何人说的后悔。

我耍帅对千鹤说「不管在哪个世界线都不会改变」，但其实这几个月来我不停思考一个分歧点，那可能让现在变得更不同。

响贵搭新干线去千鹤外派地找她那天，其实我也应该坐在响贵身边和他一起北上。如果没被某个人传染感冒发烧，我就会出门了。在那之后的这五、六年，我再也没感冒到发高烧的纪录。

如果我没有感冒，如果我逞强出游，响贵现在可能也会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帮千鹤搬家了。

稍微想想就知道。这不是错误，也没搞错什么。

只是我还没有学会该怎么舍弃没意义的后悔。目前看起来，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另一方面，身为社会人士，我起码学会了抱着烦恼佯装出切换好心情的方法了。

「就算是为了我好，快点联络我啦。」我在心中口吐开玩笑的恶言，端正姿势面对该做的事情。正如千鹤在婚宴上所说的，重要的是现在。我现在有工作，几个小时之后就得成为煽动工作对象欲望的人。公私不分只能到此为止。

为了明确分配抵达前的时间，我从胸前口袋拿出手机确认待办清单。顺便打开LINE确认响贵的聊天室，然后睁大眼睛。

不知该说时机太好还太坏，聊天室出现变化。

先前传送的讯息变成已读了。

当我看这些文字看出神时，也收到回讯。

〈给我一点时间〉

接着。

〈我开始搞不懂自己了〉

混帐家伙，早点回讯就不需要让千鹤担心了啊，我又稍微口吐恶言，但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活着就好。

那家伙有他自己接纳的方式和重新振作的方法。即便那是对我们的怒气也好，是无法挽回的后悔也罢。我也传送一句我的意见后，收起手机。

我明明想要耍帅的，却完全做不好。

还有一件事，为了慎重起见我得对他说。我简单整理事实后告诉响贵，立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应。

这不像响贵会有的表现，会让事情怎么发展呢？

总之似乎还有再见面的余地，我告诉千鹤讯息已读的事情，这次真的专心看起原稿上的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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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为了搬家整理东西时，我找到手写的乐谱。

是我和响贵短暂组了两年的乐团用的乐谱。虽说是乐谱，也只是我把听到的声音用自己的感觉写下来的东西，就算别人来看也无法演奏。乱七八糟写上声音的强弱和弹奏技巧等等的东西，连我自己也有看不懂的部分。

这种随便收起来就被我忘记的东西，老实说已经不需要。再不然扫描起来储存成档案就好，但我决定带它一起走。

在搬家公司把大部分物品都搬走后，只剩下几天份衣物，笔电和新吉他等想要小心搬运的物品，以及要请回收业者处理的单人床和冰箱。

在这个家中醒来的最后一个早晨，我一如往常被闹钟叫醒。洗脸后简单吃早餐，化妆换好衣服，把睡衣塞进包包里。接着坐在再也不会在上面翻滚的床垫，拿出手机打开工作用的邮件软体。今天只有我请特休，一般来说是平常的上班日，周四。

回完一轮工作的邮件，传送讯息谢谢今天要来帮我搬家的果凛。他提到这件事时我不好意思麻烦他而回绝，他说他搬完家之后要跟他老婆出门所以没问题。那个大胡子就是这种人。

把起居室兼寝室的窗帘，和厨房的小窗帘拆下来折好。打开窗户，让风吹进已经没东西可以偷看的房内，我又坐回床上喝起罐装咖啡。就算打翻也无所谓的心情让我感觉咖啡喝起来特别爽快。

我没有一天不去思考。

即使知道响贵还活着，但想像他远离我们的心情，让我喉头发紧。得知连果凛也不清楚他的现状更让人担忧。

即使如此，想要这个现在的人是我，所以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待响贵的反应。

回忆肯定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紧握在手，告诉我们过去然后活下去。

到约好的十一点前没事可做，我决定练吉他。在没有窗帘的房中，坐在床上弹格雷奇 吉他的画面，感觉就像什么故事的开头。但我现在只是等待朋友来而已。

果凛准时按下大门电铃，真是规矩周到的社会人士呢。我透过对讲机对他说道，解开自动锁，我的房门没锁可以直接进来。

睽违两周没见果凛，他一见到我就说：

「喔，好久没看你穿皮夹克了耶。」

「这是我展开新生活的战斗服。」

「在没有生活感的房间里，看起来好像浑身带刺的乐团人。」

难得有这机会，我拿好吉他请果凛帮忙拍照。拍完照后，我们立刻分两趟把两个纸箱和包包还有笔电搬往一楼，放进果凛的车中。

房里只剩下吉他盒，以及果凛带来的包包了。

「没有忘记东西了吗？」

「应该没有了，而且我还得再来两趟。」

「这样啊。」

果凛站在空荡的房间正中央盯着手表，我还以为他是在意和老婆约定的时间，但当我拿起吉他时，他说了不明不白的一句话。

「可以等一下下吗？」

「等一下？」

果凛没有回答我的疑问。

取而代之从他放在地板上的包包中拿出手机，开始操作着什么。我也随意看向自己的手表，十一点十二分。怎么了吗？就在我想要追问果凛时，门铃响了。

我还以为是推销员之类的，反射性转过头看，大门摄影机拍到的影像让我倒抽一口气。我看了果凛，他果然还是一语不发。

我走到萤幕前又再一次深呼吸，接着打开麦克风只说「吓我一跳，进来吧。」解开自动锁。

电梯从一楼上来有段空档时间。

「对不起，我鸡婆了。」

「不会。」我回话的同时摇摇头。

「你有联络上他啊。」

「没有，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只有告诉他时间。」

「这样啊。」

我点头后，立刻传来玄关的电铃声。为了方便搬东西，我还拿门挡开了一小缝耶，真像他会做的事。

「门没关喔。」

我的语调还正常吗？对方似乎听到我的话，微风从门的方向灌入。

响贵身穿西装手拿公事包，走进房间一看见我们，立刻很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都没连络你们。」

「没有关系啦，平安无事就好」的心情，和「你这个混帐让我们担心了」这句话同时挤在我的喉咙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响贵露出柔和又认真的表情，他用那个表情看着果凛而不是看着我。

「千鹤。」

果凛喊出我的名字。

他对我伸出手的意思，现在的我能理解。我把吉他盒交给他加上一句「拜托你了」。果凛慎重地双手接下，擦肩而过时拍了一下响贵肩膀后才走出房间。

我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脸，一段时间彼此什么话也没说。空气充满紧张感，但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我该对特地前来的朋友说些什么吗？思考中我才发现。

「响贵也是第一次来这房间吧。」

「嗯，对，虽然曾经到楼下大门好几次过。」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你送我回来。」

对话中断。但不是非得勉强填补的空档，都是最后了，慢慢来就好。我一度转过头背对响贵，看着没有窗帘的窗户。接着，响贵走到我身边。虽然有点距离，但前方有栋公寓大楼，我们两人一起看着绝对不算好的景色。

「千鹤。」

成为朋友以来感觉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看着他的脸。能再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我有事要报告，这一个月都在做准备。」

「做准备是表示你要开始做什么吗？」

「其实我是想等全部都弄好之后再说，结果拖太晚了，对不起。但是果凛传了『我们是朋友吧』这种莫名浪漫的讯息来。所以虽然才刚只有起步，还是说出来好了。」

「告诉我，我想知道。」

响贵真挚地点点头。

「第一件事，我决定要再开始玩乐团。我邀工作上认识的人一起，下次要去录音室。」

「喔喔，很棒耶。」

我们不是会说场面话的关系，我想像响贵弹响吉他的画面，着实感到好开心。

「另外一件事，现在能说的还不多，但我将来有天想独立创业。」

「是你要自己开会计师事务所吗？」

「那也有，但全貌让我先保密。等我完全确定好之后再说，我想吓你们一跳。」

「门槛拉很高喔，但如果你这样说，我就再期待一下。」

外面传来响亮高音，我好奇地往外一看，看见小女孩坐在爸爸肩膀上走在眼前公寓的走廊上，是正要去公园玩吗？

「我想要试着拥有梦想。」

又把视线拉回响贵身上，但响贵没有看我。

「在我没和你见面这段时间，我心想即使不像你时时刻刻都有梦想，就算一开始很勉强自己，我也想试着拥有人生中第一个梦想，虽然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

「我觉得很棒，你有什么心情转折吗？」

「我要寻找活下去的意义。」

响贵看着窗外，在此中断。

接着深深呼吸。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点点头，整个身体转过去面对响贵。响贵没有笑，也把身体正面转向我。到今天为止，我们两个不知多少次像这样好好面对面了。

但我有种这是第一次的感觉。

「我曾经喜欢你。」

「嗯，我知道。」

我完全没做准备。

但是无论何时，我都只能回这句话。无论感谢或道歉，都不适合对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意不会被接受还是说出口的人说。我能做的微乎其微。

响贵露出纯真的腼腆笑容。

「其实刚刚那个，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你把这一刻用在我身上好吗？」

「没问题的，因为将来会让其他人更新。」

响贵在这个月里是怎么整理好心情的呢？在这一年有怎样的心情？我们肯定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彼此互相确认吧。

如果有现在的我能理解的，那只有现实中具体成形的眼神、话语和气味。

所以我感受到非常多的事情，我不服输地努力忍下涌上来的热度。我想应该全被看穿了，但对方同样被我看光光，所以也觉得没关系。

朋友在不知何时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痞痞笑容，我也和平常一样直线前进。

「就算没办法立刻实现，就算好几年后也可以，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你老家玩吧。」

「好啊，我想我的旅行计画很棒喔。」

响贵轻松说着，右手朝我伸出握手的形状。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这是第一次。」

隐隐约约感觉只能有这个行动，我握住他的手。

「什么？」

「千鹤，恭喜你结婚，我衷心祝福你。」

我们不曾确认彼此的朋友身份一直走到今天，这是我们第一次握手。

我使劲用力握住响贵的手，哎呀，他可能会觉得这是在证明我们的友情有多强大，但如果不这样做，我真的就要忍不住了。

我这也是第一次，能只当作喜悦收下响贵的祝福。

和夸张大叫「很痛耶」的响贵互相欢笑后，再次道谢。

「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有你，我才有办法认同自己活到现在。」

「我有做过那么重大的事情吗？」

「不用追究，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毫无头绪。但响贵都这样说了，我就对自己至今做过的某件事情感到骄傲吧。应该不是我教会他，要有原谅酒醉朋友的宽大心胸这类事情吧？

放开握着的手，说着「差不多会让果凛担心了吧」后再次笑开，我和要回公司的响贵一起走出房间。

「那家伙顾着装帅只拿吉他就出去了耶。」

最后确认房内时发现果凛的包包没拿，没办法只好由我送回去给主人。

锁上房门，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搭上电梯。

果凛的车停在大门外稍远处，他就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们后举起手，我走近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你忘了。」

「喔，谢啦。」

果凛收下包包，响贵从车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再连络。」后，就朝着我们的反方向走去。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坐上副驾驶座后，果凛立刻发车。

穿过小路开上国道之前，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当我在心中整理好之后，首先对果凛道谢。

「那么，你们有好好聊过了啊。」

「嗯，响贵对我告白了。还说是他人生最紧张的时刻，但将来会让我以外的人更新。」

果凛没有回应。我想他心情也很复杂所以也没说话，突然发现脚边有个小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无线耳机，当我想告诉物主的果凛而转过头看向驾驶座，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是你在哭啦！」

「别多嘴。」

「跟小孩子一样。」

大胡子从口袋中拿出手帕来擦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虽然我不小心口吐恶言，但从开始作战计画以来一年，更可能超越以上的时间，这件事一直是果凛心头上的疙瘩。

「司机哭也太危险了啦，要不要路边先停一下？」

「没事啦，唉。」

「嗯？」

「你要幸福喔。」

这正面面对着我，过分直率到就连我大概也说不出口的拜托，虽然让我有点害羞，还是回以理所当然的回答。

「这当然。」

我也把对所有人的承诺加在里面。

在果凛驾驶中，车子朝我的新家奔驰。

我边眺望流逝的景色，感觉在未来，我会无数次回想起走到今天的日子。

说不定，也有可能出现每个人都会认为，我应该要乖乖选择响贵才对的未来。

即使如此，所有的可能性都与选择这个现在的我们无关。

（插图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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